江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笃定。
“你刚才那番推理,逻辑链完整,论据充分,说得我差点都信了。”
“可你漏了一个最明显的破绽。”
“你说我能在这本书里撑二十多年不疯,是因为天魂胎光的本源生机在保护我,对吧?”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的寿命是怎么回事?”
江枫的呼吸顿了顿。
“你六岁确诊脑瘤,医生说活不过三个月,我用散气阵给你续了一段,但那点量撑不了多久。”
“后来呢?你不光活下来了,寿命还在往上走,越走越多,越走越离谱,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吧?”
“天魂胎光,主宰先天性命和本源生机,这是你刚才自己说的定义。”
“一个普通人的寿命被外力不断堆高,这种事在你的认知体系里,应该用什么来解释?”
江枫的膝盖弯了
整个人像一座慢慢倾塌的墙,先是膝盖触地,然后腰往前折了一下,最后两只手撑在身前的地面上,头低下去,肩胛骨高高地凸起来。
江临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住了。
“你早就想到了。”
江枫的脊背在发抖,从胸腔深处往外翻涌的某种东西压不住了。
“你从走进这本书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来救我的,你是来找我帮忙的。”
“帮你杀了你自己。”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江枫的肩膀猛烈地抖了一下。
“说话。”
江临的声音变了,那层散漫和张狂全部消失了,剩下的是一个父亲在质问儿子。
江枫的脑袋从垂着的位置慢慢抬起来,他的脸上还挂着汗,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发抖,可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清醒的绝望。
“我这一路走来太顺了,爸。”
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都费力。
“还剩九十天寿命时,出现了一个系统。”
“系统给我续命,我以为那是我的运气,寿命越来越多,多到不正常。”
他把左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按在自己胸口那片暗红印迹的位置上。
“七魄试炼,七关全过,过关的时候那些魄的力量全部留在了我身体里。”
江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质问变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幽精死在我手里,临死前把残钉扎进我胸口,我原本以为那只是污染手段,可你知道吗?它死的时候那团坍缩的东西有一部分没有消散,它顺着残钉进了我的身体。”
江枫的手指在胸口收紧,布料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
“爽灵也是,生死契结算的时候,系统给了我一个奖励叫爽灵的智慧,那东西进来以后我脑子里清楚了很多事。”
他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直直地对上江临的目光。
“太清楚了,清楚到我把所有事情串起来以后,看到了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结论。”
“七魄在我身体里。”
“幽精的核心残片在我身体里。”
“爽灵的本源智慧也在我身体里。”
“三魂七魄,十个里面九个都聚在了同一个地方。”
江临的拇指又开始在小臂上蹭了。
“而我自己,就是第十个。”
江枫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他没有去擦,任由那两道水痕顺着脸颊往下淌。
“天魂胎光主宰先天性命,支配寿元长短,我的寿命一直在增加,增加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的地步。”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可泪水根本止不住。
“我被做局了,爸,从头到尾都在被做局。”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那层一直撑着的冷静终于碎得彻底。
“七魄试炼不是考验我,是在把七魄塞进我身体里,幽精和爽灵看着是被我打败了,实际上它们的核心能量全部留在了我体内。”
“它们不是输了,它们是回家了。”
这句话从江枫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身体也跟着震了一下,连他自己都被这个事实的重量压得喘不上气。
江临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想去碰江枫的头顶,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所以你来找我。”
“你觉得自己身体里已经聚齐了大灾需要的所有东西,就差三魂合一最后一步,到时候那个三百年前的远古邪物就会从你身体里复活。”
江枫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可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能让它醒过来。”
“我想过自杀,可我不敢。”
他抬起头看着江临,眼泪还在往下掉,可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上以后才会出现的清醒。
“如果我死了,意识消失了,天魂失去了宿主的压制,它会怎么样?会不会直接夺舍我的身体?到时候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大灾直接从我尸体里爬出来,我拦都拦不住。”
江临的手终于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所以你选了另一条路。”
“你回到这本书里,找我,想让我动手。”
江枫的牙齿咬着下唇,咬得那片皮肉发白,可他还是点了头。
“你是青云观百年来第一个天才,当年通玄能在书里封七魄镇大灾三百年,你也可以。”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一句完整的话被抽噎切成了好几段。
“我的想法是,你把我杀了以后,用这本书把所有东西重新封回去,七魄也好,幽精也好,爽灵也好,连带我身体里的天魂,全部封在书中世界,不让它们有重聚的机会。”
“我把公司安排好了,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说的话都说了,走之前还去看了我妈一眼。”
“我告诉她你还活着,让她等几天,可我知道这个几天是骗她的。”
“我根本没打算活着出去。”
江临蹲了下来。
他蹲在江枫面前,和他头顶的距离不到一尺。
江枫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自己后脑勺上,温热的。
江临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把所有人都照顾到了,唯独没照顾你自己。”
江枫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两下,那种被彻底看穿以后无处可藏的感觉让他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所有他这几天拼命撑着的体面和轻松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他像一个终于扛不住的孩子,把脸埋在胳膊里面,整个身体蜷缩着,从胸腔深处发出压抑到变形的哭声。
江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儿子,那只悬了两次没有落下的手,终于落在了江枫的后脑勺上。
江枫的哭声在他掌心底下变得更大。
过了很久,久到江枫的抽噎从剧烈变成了断续的抽气。
“爸,我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