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没有立刻答话,他这次出征带上了军工局新造的十门中兴炮六型。
加上原有的五门四型炮,已是共计十五门,炮兵队的火力强度比镇江战役时翻了三倍。
同样的,赤武营扩编后的三个千总部和新建的掷弹兵司在经过大半年的整编训练,兵员素质、阵型熟练度都已达到了可战水平。
所以,只要面对敌我人数差距不是特别大,他确实有信心在野战中击败湖广的任何一支清军。
但为将者,逆势的时候不能怨天尤人,需得给全军信心。
但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却是最是容易让自己盲目自信,最忌讳也是轻视对手。
陆安沉吟了片刻,语气又比方才更严肃了几分:“三原侯,你说的是洪承畴、柯永盛、廖贵一、苏克萨哈这些人的确都跟我们交过手,甚至不止一次,算知根知底。
但你不要忘了,清廷在湖广战场上还有一个人,我们所有人,包括我,都从来还未与他交手过。”
李来亨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公子说的是……那个陈泰?”
“就是他。”
陆安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荆州城残缺的城垛,投向远处烟波浩渺的长江,声音里带着几分审慎。
“据我所知,那清廷的宁南靖寇大将军陈泰是镶黄旗人,去年带着五千满蒙八旗精锐南下来到长沙后,我便专门派人收集过他的履历。
此人是清廷的旗人悍将,初授护军参领。早在后金天聪年间,他便跟着皇太极破关而入,兵临京师城下,攻打袁崇焕的营垒时,他们中了埋伏,他不但没有害怕溃退,反而奋力反击,杀伤了大量我大明官军,还俘获了不少官兵突围。
后来她随军围攻大凌河城,又设伏进攻了我军,大胜。打朝鲜的时候,他仅仅带着三十个护军兵就敢趁夜突袭,攻破了朝鲜守将的大营。”
陆安娓娓道来,语气平静却带着凝重:“后来松锦大战中,此人也多次击败我大明官军,解救了被围的清兵,还参与攻克了锦州外城。
后来击败总兵马科,此人又带着不多的偏师急速行进,连续攻克东阿、汶上、宁阳三县。
入关以后,他也是南征北战,先大破李自成大军,接着在顺治四年从孔有德征湖广,当时,我记得你口中那八年前的荆州之战,也就是在这里,将你义父李过忠贞营击退的清将中,他便是那其中之一。”
“顺治四年……”
李来亨原本还只是认真听着,听到“顺治四年”和“荆州”这两个词被陆安连在一起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仗的细节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二月初三的凌晨,八旗铁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突然杀进大营,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忠贞营的兵连铠甲都来不及披,光着脚从帐篷里冲出来就被马刀劈翻在地。刘芳亮带着亲兵拼死断后,身中十余箭,至死握着长枪没有倒下。
那一夜的败仗,断送了他义父李过和几十万忠贞营在湖广东山再起的希望,从此他们便再也没有大规模兵出湖广。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之前在那荆州之战时,他还只是忠贞营一个部将,勒克德浑的名字他刻在心里八年,今天才知道,那场战役的胜利者中还有另一个重量级的名字,陈泰。
同样的荆州城下,同样的明军围城,八年前是陈泰跟着勒克德浑来解围,八年后他李来亨再度站在攻势的一方,而陈泰也领军在湖广,随时可能再一次出现。
“公子。”
李来亨显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骨子深处,压成了一股沉甸甸的杀意。
“末将之前确实不知道,那新到湖广的陈泰跟那荆州一仗也有关系,不过这样更好,他若来,我正好新仇旧账一起算。”
他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这次,末将会小心谨慎行事,绝不会重蹈八年前的覆辙。也请公子把陈泰的人头留给末将,末将要亲手斩下来,祭奠我义父的在天之灵。”
陆安看了他一眼,他微微颔首,正要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荆州城门的方向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赤武营军情司的马宽。
他在陆安面前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公子,荆州已经全部拿下!刘国公已控制了城门和府衙,李千总、刘千总还在城内清剿残兵。
李千总让属下禀报公子,说城门口有本地大族代表和百姓代表自发聚集,说是要求见殿下。”
陆安转过头,朝李来亨道:“荆州府已下,三原侯你即刻安排麾下扎营吧,然后随我一同进城安抚百姓。”
李来亨这段时间与刘体纯私下沟通了许多次。
他们俩都注意到了变化,从前他们攻下一座城,首先要做的是收拢战利品、犒赏三军,士绅那里则是劝捐,至于安民,则最多贴几张安民告示就完事了。
可如今每攻下一座城,公子必定亲自入城安抚百姓,不但严禁部下扰民,连进城各部私下找百姓“劝捐”的旧例都一并禁了,还总是带上他和刘体纯一起出面。
开始他们不太理解,后来私下聊了几次,慢慢也是品出了味道。
公子这是在这明清易代的时期,先拉拢士绅阶级,免得对方大量倒戈向清廷。
同时也是在不断替他们闯营出身的人铺路,要逐渐将把他们从“流寇”的旧壳子里拽出来,让他们再度站在百姓面前,但是是以大明王师的身份。
这不是把他们当用完就扔的刀子,恰恰相反,而是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心腹,所以才会想这么长远,才会费这许多心思替他们洗刷出身。
李来亨心里头那暖意涌上,他郑重地朝陆安一抱拳,应道:“遵命,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