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因为那些回忆,他声音中那股子唏嘘越来越浓,“当时荆州城破在即,结果清军中那勒克德浑带着他们八旗兵从北边奔袭,在一个凌晨突然杀进我们大营。
我们忠贞营猝不及防,大败亏输,阵亡了上万人,刘芳亮也是死在那场败仗里,辎重粮草也全都丢了个干净,我们只好撤往川鄂山区,再后来义父走了,高叔也走了,曾经的忠贞营……”
八年前的荆州之战,忠贞营猝不及防被清军突袭大败,阵亡万余,刘芳亮战死,辎重尽失,被迫惨败撤往川鄂山区。
此后李过、高一功相继离世,李来亨继承闯营的残余遗产,成为忠贞营首领。
到了如今这八年之后,荆州已被清军重兵固守,李来亨部主力屯驻矛麓山归州一带,只能以游击袭扰为主,再未能有力发起大规模围攻荆州。
李来亨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有些恍惚,像是要在透过眼前的硝烟,看见了八年前那个血流成河的黎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却多了几分快意:“如今好了,荆州终究被咱们拿下来了,那时候十几万人没打下来的城,今天跟着公子,几天就拿下来了。”
正说着,远处荆州城墙上的明军旗帜越来越多,先是西城墙上竖起了一面刘体纯的认旗,紧接着南城墙和北城墙上也相继升起了赤武营的旗帜。
荆州城不属于宜昌那般紧挨着夔东的前线,故而驻军比不上宜昌多,再加上陆安、李来亨、刘体纯超一万七千精锐围攻,荆州仅驻防兵三千,城墙又被炸开,根本没有可能守得住。
城墙顶上的硝烟渐渐被江风吹散,露出残缺的城垛和一排排持刀枪的明军士兵。
城中偶尔还传来零星的刀枪碰撞声和火铳发射声,那是刘坤和李铁山两部正在清剿城内负隅顽抗的残兵,听来大局已定。
荆州城破了。
李来亨大喜过望,方才那点唏嘘和后怕一扫而空,哈哈大笑道:“看来荆州破了!还得是公子出马,有这破城手段,加上咱们几部大军,简直是势如破竹!
宜昌五天,荆州七天,咱们照这个速度打下去,只要抽出工夫来,北边郝摇旗和马腾云围着的那襄阳,南边袁宗第他们围着的那澧州,咱们过去帮他们各放一炮,清军在湖北的防线就算是彻底完了!”
陆安也笑了笑,但笑容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收敛了几分。
他们联军自五月攻破宜昌后便在宜昌稍作休整,缓和了行军劳顿,然后整理粮草后便带着主力再度火速东进,包围荆州。
贾通天带着土营花了七天挖好了地道,今天终于炸开了城墙。从破城的速度来看,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但荆州守军的顽强程度比他预想的要低。
城内的清军似乎一直翘首以盼武昌方面的援军,但显然他们并未等到。
不光是中路的荆州攻势顺利,北路郝摇旗和马腾云的五千步骑也已在襄阳以南扎下了营寨,襄阳城里的清军驻防约有四五千人,城内城外双方兵力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郝摇旗的来信里说得明白,他的骑兵已经切断了襄阳通往郧阳和河南的官道,襄阳清军现在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而襄阳和荆州之间的钟祥守军不多,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出,所以郝摇旗北路军那边,只等原味牛耳饼中路主力腾出手来,便可北上合围破襄阳。
南路袁宗第也是派人来送了信,说他和王光兴、塔天宝的三部联军已彻底包围了澧州,澧州驻防兵马就少了,不过千余人。
因为湖南的清军主力都被陈泰和苏克萨哈带往常德方向去堵刘文秀了,此刻澧州空虚得像个空壳。
袁宗第在信中向陆安拍了胸脯,并表示最多再给他几日,他一定带着王光兴和塔天宝将澧州城拿下来,然后再率部北上与主力会师。
陆安留在宜昌的三谭也来了信,说宜昌城墙爆破出来的缺口已暂时用石块堆砌修复了,城防工事正在加固,码头也恢复了运转,后续他们需负责转运囤积的粮草军械也已是大体整理好。
谭文在来信中询问陆安对他们后续的安排。
陆安便提笔回了一封简短的手令,让他们留一部水师和陆军继续留守宜昌,作为夔东与湖北前线的中转点,其余水师和步卒则火速东下荆州与他们主力汇合。
一切都按着赞画房制定的三路攻势运转着。
但陆安的直觉告诉他,湖广的战局有些太顺利了。
洪承畴绝非坐以待毙的人,那老家伙此刻给人感觉更是是不慌不忙,但是陆安猜测对方要么是兵力不足,要么便是在等一个更大的战机。
所以陆安已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又没有确切的证据来佐证这份不安。
他此刻将这份不安压了下去,扭头对还在兴头上的李来亨正色道:“三原侯,现在我等攻势顺利,但还是不能小瞧敌人。根据最新情报,洪承畴已是带着柯永盛等部湖北清军启程往我们这边逼近。
我们眼下拿下荆州是好事,但接下来怕不能急于扩战果了,而是优先巩固城池,如此才可以逸待劳。
只要我等能在荆州城下击败洪承畴和柯永盛的主力,那么整个湖广北部便可任由我们驰聘!”
“届时,往北我们可以配合郝摇旗围攻襄阳、钟祥,往南可以配合刘文秀进攻常德、长沙,如此一来若是顺利,整个湖广的局面就彻底变了……”
他勒住马缰,看着李来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现在,白旭先站稳脚跟。荆州城防必须马上修复,外围营垒必须加紧加固,哨探必须放到百里之外,洪承畴这个人已是人老成精,不得大意。”
李来亨闻言,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认真地点了点头。
但他骨子里的豪气不是那么容易压下去的,他挺了挺胸膛,语气自信而笃定:“公子说的是,不过那洪承畴、柯永盛、廖贵一、苏克萨哈,咱们都跟他们打过不止一回了,对他们的路数也算心里有数。
只要西营那边不搞什么幺蛾子出,只要是堂堂正正地打,有公子你坐镇,再加上末将和刘体纯、郝摇旗、袁宗第这帮子老兄弟。
末将说句不好听的,哪怕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西营那些废物退了,咱们夔东这几万人也不是吃素的,只要陆公子的赤武营主力在,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击败湖广清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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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永历实录》:“腾蛟乃募人持白牌赍手书往,过等大喜,遂举军降。……李过之属,推一功为总统,凡八部为一营。……会过、一功闻贼余众不及渡江者,星散湖西北,乃自请渡湖,出荆州,收其军。”
《南疆逸史》:“李锦、高一功以二十万众降于湖南。”
《南明史》:“闯孽一只虎(李过)冲突荆、襄、辰、常之间,兵力甚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