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城门口,乌泱泱地跪了一大片人。
打头的是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丝不苟的儒衫,显然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
他们身后跪着数十名百姓,有穿短褐的匠人,有包着头巾的商贾,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躲在大人身后偷偷往外看的孩童。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与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清军在荆州盘踞多年,粮饷赋税征了一遍又一遍,前几日明军围城,城内米价一日三涨,清军又挨家挨户征粮,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如今城破了,他们却更是惶恐,在心里一遍遍祈祷明军和从前的流寇不一样。
一大堆士绅代表和里长瞧见陆安、李来亨远远过来,那几个被他们打点了的巴东兵士当即提醒了他们,
他们得知后顿时乌泱泱跪了一大片,纵声高呼:“恭迎王师光复荆州!我等愿意为王师捐粮捐银!”
陆安远远地便翻身下马,他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向人群,步子迈得大却不匆忙,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他率先走到为首的老者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老者的臂肘,将对方稳稳地搀了起来。
李来亨也跟着有样学样,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陆安身侧,一同去搀扶另一位老士绅。
“诸位父老乡亲,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陆安的声音提得很高,高到跪在最后一排的百姓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说话间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沉痛,像是在自责,又像是在向所有人许下一个承诺,
“我等王师来迟,让父老乡亲在清虏治下苦熬了这些年,实在惭愧!今日我在此当着全城父老的面,立下规矩!
入城将士,有劫掠百姓一丝一缕者,便如劫掠我等的父母!有枉杀无辜一人者,便如杀我等的长兄!此言既出,全军共证,天地共鉴!”
随着陆安的话,荆州士绅百姓们紧张神情为之一松,随即发出热烈欢呼。
……
三日后。
荆州城墙上,五月午后的日头已经开始毒辣起来。
刘体纯站在西城豁口边上,指点着豁口两侧堆砌的石块,嘴里不紧不慢地跟旁边的李来亨说着话。
豁口处,数百被俘的荆州营清军正被分批押上来,在明军刀枪的监督下进行强制劳改,他们此刻正不断搬运石块、搅拌灰浆。
城墙根下还码着许多刚从最近运来的石条石块,石条石块之间填着糯米灰浆,那是从荆州府库缴获的军备物资。
这些原本是清军准备用来加固城防的,如今倒便宜了刚收复荆州的明军。
此刻豁口已用石块大致堵上了,虽然离完好如初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一道完全敞开的缺口,敌人要想从这里冲进来,便得先拿人命填。
而荆州城内那些大户捐献的粮食物资也堆在门口,正好拿来接济荆州城内外的难民等。
明军拿下荆州后,便再次短暂休整备战。
陆安安排李来亨和刘体纯部负责监督修复荆州城墙,又在荆州城外加固营垒,随时做好与武昌来的洪承畴、柯永盛的迎战准备。
李来亨也往豁口外头望了一眼,江汉平原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得一马平川,仿佛无边无际,麦田在之前已经被荆州守军抢收了,显得十分仓促杂乱。
李来亨望着城下远方,头也不回地对刘体纯说:“这次攻下荆州,咱们可没白忙活,府库里粮食挺多,军械库里也是满满当当,还有那十几门清军留下的佛郎机炮和虎蹲炮,虽然不如公子那些炮犀利,但咱们拿来守城或是自己用也是不错。
漕运码头上还截了几条没来得及跑的漕船,满船都是粮草和布匹,再加上这些俘虏……”
刘体纯抚着胡须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商人盘账的精明:“三谭那边,谭文带着两千人已到城外扎营了,他倒是来得快,不过这次围攻荆州,攻城他们没赶上打,城破了他们才到,这缴获的物资,分不分给他,怎么分……”
他看了李来亨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考较。
李来亨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他对三谭这帮人谈不上恶感,但也说不上多亲近。
三谭都是官军出身,在夔东十三家里向来是独来独往,守着万县忠州梁山那点地盘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跟刘体纯袁宗第这些老闯营出身的交情不算深。
不过这次联合出征,三谭在宜昌确实出了力,但荆州这一仗,挖地道的是赤武营的土营,打先锋的也主要是刘体纯的兵和赤武营。
三谭连个兵毛都没摸着,一来就想着分东西?
他想了想,却还是把喉咙里的话吞了回去,无所谓道:“还是看公子怎么决定吧,公子说分就分,说不分就不分。反正咱们跟着公子打了这么仗,什么时候亏待过咱们?”
刘体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然城墙石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便见一名亲兵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城墙上冲,跑得帽子都歪了,脸上的汗水混着灰土淌成道道黑印。
对方冲到两人面前,单手撑膝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把话说囫囵了:“二位国公侯爷,赤武营急令!请二位即刻赶赴赤武营中军大帐议事!不得延误!”
李来亨和刘体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一丝惊疑。
眼下战事正顺,宜昌、荆州接连收复,三路大军都在按部就班的推进,公子忽然急召议事,这可不是好兆头。
两人不敢怠慢,当即将城墙上监工的差事匆匆交代给各自的副将,便带着亲兵队快步下了城墙,立刻翻身上马,朝城外赤武营大营的方向策马奔去。
赤武营大营驻扎在荆州城西门外,依着河岸的高地扎营,营栅木墙削尖了朝外,四角各立一座临时搭建的瞭望塔,塔上哨兵来回巡视。
营门口早已有陆安的亲兵在等候,显然是专门派来给他们引路的。
门口卫兵核对了口令后放行,一行人穿过了营栅甬道,直奔中军大帐。
帐帘被亲兵从外头掀开,李来亨和刘体纯大步跨进去,入目的景象让他们心头同时一沉。
此时赤武营和川东水师的核心将领已是全部到齐。
那两个赤武营的赞画程大略和张奕夫正围着那张巨大的湖广舆图低声交谈,语气间忧虑急促。
帐中的空气很紧张,紧跟着他们身后赶到的谭文也掀帘进来。
谭文刚从宜昌带着两千人赶到这荆州,还没来得及安顿好部队扎营便被叫来,此刻也是一脸的茫然和不安。
陆安站在地图正前方,单手撑着桌沿,面沉如水。
他本还在听他们赞画说着什么,此刻瞧见三人进来后便抬起头来,开口便道:
“最新军情,刘文秀的先锋水陆两军一万多人几乎全军覆没。水师主将卢明臣中箭落水身亡,冯双礼重伤,正在抢治。
西营原本蔽江而下千余战船如今大都被焚毁,副将以下四十余员降清。西营的水陆协同计划已失败,而刘文秀陆路主力因暴雨滞留,未能及时支援水路,故而清军在常德城下大捷,士气大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