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敦煌,沈清秋与阿史那不敢走大路,专拣荒僻小径,昼伏夜出,一路向东南而行。戈壁的夜晚寒冷刺骨,白日却又酷热难当,风沙时起,路途艰辛。但比起恶劣的自然环境,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张无形的、名为“通缉”的大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西北边陲乃至整个中原武林,迅速张开、收紧。
通缉令与“武林公审令”的威力,远超沈清秋最初的预料。起初两日,尚能见到零星捕快、衙役在主要路口设卡盘查,对过往行人严加询问,尤其是对携带兵刃、形迹可疑的江湖人,更是反复核对画像。沈清秋与阿史那仗着精妙易容、司徒信提供的假路引以及行商身份,加之刻意避开大路,倒也有惊无险。
然而,从第三日起,情况骤然严峻。通缉令的画像,在官府的刻意散布和丰厚悬赏的刺激下,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精细、传神。沈清秋原本略显模糊的画像,竟变得有七八分相似,连他眉宇间的些许特征都被捕捉。阿史那的画像也清晰了许多,尤其是其深目高鼻的异族特征和腰间弯刀。显然,青龙会或岳不群那边,有丹青高手根据见过沈清秋之人的描述,对画像进行了补充完善。
不仅如此,盘查的已不仅是官府差役,更多的是各色江湖人物。僧、道、丐、俗,持刀佩剑,三五成群,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行人。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核对画像,而是开始盘问行人的来历、去向、同伴,甚至要求出示门派信物或当地保甲的路条。一些行事狠辣的,更是直接动手查验,稍有怀疑,便是一拥而上,先擒下再说。悬赏的诱惑,让许多人红了眼,宁错杀,不放过。
沈清秋和阿史那在路过一个小镇补充饮水时,就差点暴露。镇口茶棚里,几个劲装汉子正拿着画像低声议论,目光不时扫向过往行人。沈清秋压低斗笠,阿史那用头巾裹住大半张脸,牵着马匹低头走过。一名汉子盯着阿史那的背影看了几眼,又看了看手中画像,忽然起身喊道:“前面那个大个子,站住!”
沈清秋心道不好,脚步不停,暗中对阿史那使了个眼色。阿史那会意,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那汉子见两人不停,疑心更重,一挥手,连同茶棚里另外三名同伴,拔出兵刃追了上来。
“拦住他们!可能是通缉犯!”
沈清秋和阿史那不再犹豫,翻身上马,猛夹马腹,冲出小镇。身后传来呼喝声和马蹄声,那四人也骑马追来。双方在戈壁滩上展开追逐。那四人武功平平,但骑术不弱,且穷追不舍,不断呼哨,似乎想引来更多人。
眼看难以摆脱,沈清秋眼中寒光一闪,对阿史那低声道:“不能让他们引来更多人,速战速决!”
阿史那点头,两人同时勒转马头,迎着追兵冲去。那四人没料到沈清秋二人竟敢回头,略一愣神。沈清秋已从马背上跃起,无锋剑虽未出鞘,但连鞘挥出,势大力沉,将当先一人砸落马下。阿史那弯刀出鞘,刀光如雪,掠过另一人咽喉。剩下两人大骇,拔马欲逃,被沈清秋和阿史那追上,干净利落地解决。
迅速搜走四人身上值钱之物,制造出强盗劫杀的假象,沈清秋和阿史那不敢停留,换了个方向,加速离去。这只是开始,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将步步杀机。
果然,越往东南,靠近中原腹地,盘查越是严密,江湖人物的身影也越发密集。各个城镇的城门、客栈、酒楼、茶馆,甚至路边茶棚,都贴着崭新的通缉告示。沈清秋和阿史那的“事迹”被越传越玄乎,版本繁多。有的说沈清秋勾结西域魔教,意图颠覆中原武林;有的说他身怀华山派和魔教两种绝世武功,已堕入魔道;有的说他劫掠了朝廷贡品,富可敌国;更有甚者,说他掳掠了某位王爷的爱妾,逃往西域……流言蜚语,三人成虎,沈清秋在他们口中,已然成了无恶不作、杀人如麻、且身怀重宝的绝世魔头,引得无数亡命之徒和贪图悬赏的武林人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蜂拥而至。
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白天基本躲藏在戈壁滩的沟壑、废弃的烽燧或山洞中,夜晚才借着星光赶路,尽量避开任何可能有人的地方。干粮和清水迅速消耗,马匹也疲累不堪。有一次,他们为取水,不得不冒险靠近一处小绿洲,却差点与一队正在绿洲歇脚的丐帮弟子撞个正着。幸亏沈清秋耳力过人,提前察觉,两人趴在沙丘后,屏息凝神,直到那队丐帮弟子离开,才敢出来取水。那队丐帮弟子谈话的内容,更是让沈清秋心沉入谷底。
“……帮主亲自下令,各地分舵协查,擒拿沈清秋者,可得打狗棒法前三式心得……这赏格,前所未有啊!”
“何止!听说少林也拿出了"大还丹",武当拿出了"真武剑诀"残篇,啧啧,这沈清秋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管他干了什么!黄金万两,神功秘籍,谁不动心?兄弟们眼睛放亮点,那小子说不定就躲在这大漠里!”
连丐帮、少林、武当这样的泰山北斗,都拿出了如此厚重的悬赏,岳不群和云天涯的能量,或者说,他们编织的罪名和提供的“证据”,竟然能让这些名门正派深信不疑,或者说,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参与这场围猎。沈清秋意识到,这已不仅仅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追杀,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绞杀,要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让他百口莫辩,举世皆敌。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也来自内心。阿史那伤势未愈,连日奔波,伤口有恶化趋势,虽用司徒信留下的药物压制,但脸色日渐苍白。沈清秋自己,连日提心吊胆,风餐露宿,内力消耗甚巨,精神也始终紧绷。更重要的是,对华山,对师父,对同门,尤其是对唐婉儿的担忧,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丹药是否安全送到?福伯能否顺利交到婉儿手中?婉儿服下丹药,能否好转?华山派内,如今又是何等光景?岳不群会不会对婉儿不利?这些问题,日夜萦绕心头,让他难以安宁。
这一夜,两人躲在一处废弃的土堡内歇息。外面风声呼啸,卷起沙粒拍打在土墙上,发出沙沙声响。土堡内,篝火摇曳,映照着两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阿史那撕下一条烤干的肉干,费力地咀嚼着,他的左肩伤口虽经处理,但长途奔波动了筋骨,隐隐作痛。“沈兄弟,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还没到中原,追兵就如此之多,进了中原,怕是寸步难行。”
沈清秋拨弄着篝火,沉默片刻,道:“不能一直躲。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江南。柔水阁是青龙会重要暗桩,也是云天涯的耳目和钱袋。拔掉它,不仅能重创青龙会,或许还能找到云天涯的更多破绽,甚至"轮回镜"的线索。而且,江南富庶,消息灵通,或许也能打听到华山和婉儿的最新情况。”
“但怎么去?”阿史那皱眉,“现在各处关卡要道,必然布满眼线。我们这两张脸,恐怕已上了各州府的黑榜。易容药物虽好,但瞒得过一时,瞒不过层层盘查。尤其那些老江湖,眼毒得很。”
沈清秋思索着,目光落在篝火上跳跃的火苗。“走大路,过州县,肯定不行。我们只能绕行,走山路、水路,或者……混入某些不易被盘查的队伍。”
“什么队伍?”
“商队,镖队,流民,或者……官府的队伍。”沈清秋缓缓道,“商队、镖队盘查相对较松,但需有可靠的身份和路引。流民不易引起注意,但行动缓慢,且容易被驱赶。至于官府队伍……风险最大,但若成功混入,反而最安全。”
阿史那摇头:“官府队伍?我们两个通缉犯,混进官府队伍?找死吗?”
“不一定是真正的官府队伍。”沈清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以假冒。司徒前辈给的易容药物和假路引,足以让我们伪装成某个小吏或差役。关键是,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目的地,以及,避开那些对我们画像特别熟悉的人。”
阿史那还是觉得太过冒险。
沈清秋继续道:“还有一个办法。水路。黄河、运河,舟船往来,盘查相对陆路宽松。而且,船行水上,一旦有事,也便于脱身。我们可以设法弄条船,顺流而下,直抵江南。只是,我们二人都不善操舟,且需解决身份和盘查问题。”
两人正商议间,沈清秋忽然耳朵一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阿史那也立刻警觉,手按上了刀柄。
土堡外,风声中,隐约夹杂着马蹄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这个方向而来。听声音,人数不少,至少有十几骑。
“追兵?”阿史那低声道。
沈清秋凝神细听,摇头:“马蹄声杂乱,呼喝声也散漫,不像训练有素的官兵或武林人士,倒像是……马贼?”
话音未落,土堡外已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和嚣张的呼哨声,火光透过土堡的缝隙照射·进来。
“里面的人出来!爷爷们看到火光和马蹄印了!把值钱的东西和女人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一个粗嘎的声音在外面叫嚣。
果然是马贼。这戈壁滩上,除了官军、江湖人,还有这些趁乱打劫的匪类。看来是他们生火的光亮和马蹄印,引来了这群饿狼。
沈清秋和阿史那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若是平时,对付十几个马贼,不算太难。但此刻他们身份敏感,不宜暴露武功,尤其是沈清秋的无锋剑和阿史那的草原刀法,特征明显,一旦动用,很可能被有心人认出。
“尽量不用武功,速战速决,不留活口。”沈清秋低声道。他并非嗜杀之人,但这些马贼撞上门来,又值此敏感时期,只能算他们倒霉。
阿史那点头,眼中凶光一闪。他本就杀人如麻,对这些劫道匪类更无好感。
土堡那扇破烂的木门被“砰”地一脚踹开,五六个手持弯刀、面目狰狞的汉子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七八个,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为首一个独眼龙,拎着鬼头刀,看到土堡内只有沈清秋和阿史那两人,且衣着普通(为避人耳目,他们换上了粗布衣衫),顿时咧嘴笑道:“就两个穷鬼?真晦气!不过这两匹马不错,爷爷笑纳了!小子,把身上钱财和干粮交出来,磕个头,爷爷心情好,或许饶你们一命!”
沈清秋低着头,慢慢站起身,阿史那也缓缓站起,挡在沈清秋侧前方。
“哟,还不服气?”独眼龙旁边一个刀疤脸狞笑着上前,伸手就去抓阿史那的肩膀,“这大个子还挺壮实,卖到矿上应该能值几个钱……”
他的手还没碰到阿史那,眼前忽然一花,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抓住。阿史那动作快如闪电,左手抓住刀疤脸手腕,右手成拳,毫无花巧地一拳轰在其面门。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刀疤脸连惨叫都没发出,整张脸塌陷下去,仰面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变故突生,众马贼一愣。独眼龙反应最快,怒吼一声:“找死!”鬼头刀带着恶风,劈向阿史那脖颈。
阿史那侧身躲过,顺势抽出弯刀,刀光一闪,已掠向独眼龙咽喉。独眼龙大惊,勉强回刀格挡。“铛!”一声大响,独眼龙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鬼头刀脱手飞出。不等他反应,阿史那的弯刀已如影随形,抹过他的脖子。
血光迸现!独眼龙捂着喷血的喉咙,眼中满是惊骇和不甘,缓缓软倒。
电光石火间,两名头目毙命。其余马贼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嚎叫着挥舞兵刃扑上。
沈清秋也动了。他身形如鬼魅,在狭窄的土堡内穿梭,无锋剑未出鞘,只用剑鞘点、戳、扫、砸,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马贼的要害或关节处。闷响声、骨裂声、惨叫声接连响起,扑上来的马贼如同割麦子般倒下,非死即残。他刻意控制了力道和招式,用的多是江湖常见的拳脚功夫和基础剑招,避免暴露身份。
阿史那更是凶悍,弯刀翻飞,如同草原饿狼,招招致命,转眼间又有三名马贼毙命刀下。
短短十几个呼吸,冲进土堡的七八名马贼已全部躺倒在地,生死不知。堵在门口的几个马贼,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吓破了胆,发一声喊,转身就往外跑。
“不能放走一个!”沈清秋低喝,与阿史那同时掠出土堡。
夜色中,刀光剑影(鞘影)闪动,惨叫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土堡外恢复了寂静,只余下十几匹无主的马匹,在夜风中不安地打着响鼻。
沈清秋和阿史那迅速打扫战场,将尸体拖到远处沙沟掩埋,血迹用沙土掩盖。从马贼身上搜出一些散碎银两、干粮和清水,还有几块粗糙的腰牌,似乎是某个小马贼团伙的信物。
“换上他们的衣服,骑他们的马。”沈清秋快速说道,“这群马贼在此地盘踞,必有巢穴。我们冒充他们,或许能混过一些盘查。至少,这身行头,比我们现在这身更像亡命徒。”
阿史那没有异议。两人迅速挑选了合身的、不那么破烂的马贼衣物换上,又用马贼的头巾裹住头脸,遮住大半面容。沈清秋将无锋剑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外面罩上马贼常用的破皮袄。阿史那的弯刀本就是草原样式,与马贼常用弯刀相似,无需更换。
两人翻身上马,将搜来的腰牌挂在腰间,又将马贼留下的马匹驱散,只留两匹较好的作为备用。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黎明。
“走!”沈清秋一抖缰绳,两骑冲出废弃土堡,消失在戈壁的晨雾之中。身后,只留下被风沙逐渐掩盖的打斗痕迹和十几座不起眼的新坟。
冒充马贼,固然冒险,但在这步步杀机的通缉路上,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遮掩效果。至少,那些追捕“华山逆徒沈清秋”的江湖正道和官府鹰犬,大概不会想到,他们苦苦搜寻的目标,会摇身一变,成了戈壁滩上打家劫舍的马匪。
天下通缉,天罗地网。但再密的网,也有缝隙。沈清秋和阿史那,这两个被逼到绝境的逃亡者,将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张越来越紧的大网中,撕开一道口子,向着江南,向着复仇与真相,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