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玉门关内,悦来客栈。
这是沈清秋、阿史那、司徒信三人自楼兰古城脱险后的第三日。他们并未直接返回沈清秋与阿鲁等人约定的绿洲汇合点,而是绕了个大圈,在戈壁中兜转两日,确认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后,才悄然潜入敦煌,选了这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
阿史那的伤势不轻,左肩被申屠魁“鬼手”所伤,伤口泛黑,寒气侵体,虽经司徒信以独门丹药拔毒,但仍需时日调理。沈清秋外伤已无大碍,内息也基本平复,只是“五毒绝魂烟”的余毒还需运功慢慢化解。司徒信损耗最大,为救沈清秋强行动用“化骨针”,又一路奔波,脸色比在古城时更显灰败,但他服下自配的固本培元丹药后,气色正在缓慢恢复。
此刻,三人聚在客栈最僻静的一间上房内,门窗紧闭。桌上摊开那张残破的羊皮地图,以及从青龙会杀手身上搜出的刑堂令牌和金属哨子。
“申屠魁重伤遁走,必会向云天涯禀报。我们三人联手,尤其是你沈清秋手持无锋剑现身之事,瞒不住了。”司徒信声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云天涯行事,向来谋定后动,但一旦确定目标,便如雷霆万钧。他得知无锋剑在你手,必会倾尽全力夺回。接下来的路,步步杀机。”
“怕他不成!”阿史那瓮声道,眼中凶光闪烁,“他害我铁勒部,此仇不共戴天!他来多少,我杀多少!”
沈清秋沉默片刻,问道:“司徒前辈,您对云天涯下一步动作,有何判断?”
司徒信沉吟道:“云天涯首要目标,必然是你和无锋剑。他会动用青龙会所有明暗力量,追查你的下落。同时,他也不会放弃对"轮回镜"的搜寻。老夫推测,他会双管齐下:一方面,对你发出追杀令,甚至可能动用朝廷或江湖白道的力量,给你罗织罪名,让你在中原难以立足,逼你现身或逃往他掌控力更强的区域;另一方面,他会加紧对"轮回镜"线索的追查,尤其是江南"锦绣山庄",可能会有所动作。”
“那我们按原计划,沈兄弟先去江南,探查"柔水阁"和"锦绣山庄"?”阿史那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点头:“解药需尽快送回华山。之后,我会南下江南。阿史那兄弟,你伤势未愈,不如先随司徒前辈寻地疗伤,待伤愈后,再作打算?”
阿史那摇头,语气坚决:“我的伤不碍事。云天涯是老贼的走狗,毁我部落,杀我族人,此仇我必亲手报之。你去江南,我同去。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况且,草原男儿,恩怨分明,你助我报仇,我自当助你。”
沈清秋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勉强,看向司徒信。
司徒信道:“如此也好。你们二人同行,互相有个照应。老夫需觅一绝对安全之处,闭关彻底驱除蛊毒余孽,恢复功力。之后,老夫会暗中联络旧部,并启动一些早年布下的暗棋,搜集青龙会动向,尤其是云天涯搜寻"轮回镜"的进展。我们仍以蜀中"回春堂"为联络点,每两月互通消息。若有紧急情况,可用此哨联系。”他指了指桌上的金属哨子,“这是青龙会内部紧急联络哨,有特定节奏代表不同含义。老夫稍后将常用节奏告知你们,或许关键时刻能混淆视听或传递假消息。但切记,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青龙会中必有懂此道之人。”
沈清秋和阿史那点头记下。
“还有一事,”司徒信神色凝重,“你们此行江南,需格外小心"柔水阁"。其阁主"柔夫人"神秘莫测,但能执掌如此重要的暗桩,必是云天涯绝对信任且能力超群之人。"柔水阁"明为商号,暗地里不知网罗了多少江湖败类、奇人异士,其势力在江南盘根错节,甚至可能渗透官府。你们行事,务必谨慎,切忌打草惊蛇。可先从外围入手,查清其据点、人员、往来关系,再图对策。”
“至于"锦绣山庄",”司徒信继续道,“乃是江南武林世家,以丝绸锦绣生意起家,富甲一方,亦有一定的江湖地位。庄主苏星河,人称"织云手",一套"流云袖法"出神入化,为人亦正亦邪,与朝廷、江湖各派关系微妙。云天涯关注此地,定有缘由。你们探查时,需万分小心,苏星河不是易与之辈,其山庄内亦是卧虎藏龙。”
沈清秋将“柔水阁”、“柔夫人”、“锦绣山庄”、“苏星河”这些名字牢牢记在心中。
计议已定,三人分头准备。司徒信写下“清心辟毒丹”的服用方法和注意事项,连同那三颗淡金色解药,郑重交给沈清秋。沈清秋将解药和配方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藏。这是救婉儿的关键,不容有失。
阿史那出去采购干粮、清水、马匹,并打听近日关内外动静。沈清秋则留在房中,运功调息,同时思索着南下路线和联络华山的方法。他需将丹药尽快送回,但自己南下在即,分身乏术。最好能寻一可靠之人,代为送药。
正在思忖间,阿史那匆匆返回,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张告示。
“沈兄弟,司徒先生,出事了!”阿史那将告示摊在桌上。
沈清秋和司徒信凑近观看。那是一张官府缉拿文书,盖着刑部大印和西北节度使的关防,通篇文言,但核心意思清晰:华山逆徒沈清秋,勾结西域匪类阿史那(附粗糙画像),杀害朝廷命官、劫掠贡品、意图行刺钦差,罪大恶极,现发下海捕文书,天下通缉。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擒获或击杀者,赏银万两,授七品武职。文书末尾,还罗列了沈清秋“杀害同门”、“盗窃门派秘籍”、“与魔教妖人往来”等数条“罪状”,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无耻之尤!”沈清秋看得血气上涌,一拳砸在桌上。这分明是青龙会勾结官府,罗织罪名,要将他置于死地!杀害朝廷命官、劫掠贡品、行刺钦差,哪一条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这是要绝他在中原的立足之地!
司徒信拿起告示,仔细看了又看,冷笑道:“果然是云天涯的手笔。勾结官府,罗织罪名,泼尽脏水,让你成为武林公敌、朝廷钦犯,举世皆敌。如此一来,你在中原寸步难行,只能躲藏或逃往边荒,更方便他下手擒拿。这海捕文书一下,各州府县,关卡要道,必会严加盘查。你的画像恐怕已传遍西北。”
阿史那怒道:“这狗官,黑白不分!我们何时杀过朝廷命官,劫过贡品?分明是栽赃陷害!”
“云天涯势力庞大,与西北边军、地方官府勾结,并不稀奇。”司徒信放下告示,沉声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武林公审令"。”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楼下街道忽然传来一阵嘈杂,隐约听到有人高喊:“……武林盟主号令……公审逆徒沈清秋……各派共诛之……”
沈清秋推开窗户一道缝隙,向下望去。只见一队身着各色门派服饰的江湖人,簇拥着几名身着公门服饰的差役,正沿街张贴告示,引得路人围观议论。为首一人,手持铜锣,边敲边喊:
“武林盟主岳不群,会同少林、武当、丐帮、崆峒、点苍、青城等各派掌门,发出"武林公审令"!华山逆徒沈清秋,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勾结西域妖人,劫杀朝廷钦差,罪孽滔天,人神共愤!今特发此令,昭告天下武林同道:凡我正派人士,见沈清秋及其同党,格杀勿论!擒获或击杀者,可至华山领取盟主及诸派共同悬赏黄金万两,并可获赠少林"大还丹"一颗,武当"真武剑诀"残篇一观!知情不报或窝藏者,以同罪论处!”
喊声洪亮,在街道上回荡,引起一片哗然。黄金万两!少林大还丹!武当真武剑诀残篇!每一样都足以让江湖人疯狂!一时间,街边众人议论纷纷,有惊疑,有愤慨,更多的则是贪婪和跃跃欲试。
沈清秋默默关紧窗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一个“武林公审令”!好一个“正派共诛”!岳不群,自己的“好师伯”,果然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不仅要清理门户,更要借刀杀人,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少林、武当、丐帮……这些名门正派,竟然也联名发出公审令?是受蒙蔽,还是与青龙会、与岳不群达成了某种交易?
司徒信叹息一声:“看来,云天涯和岳不群已经联手了。或者说,岳不群本就是青龙会的人,至少是合作者。这"武林公审令"一下,你沈清秋,便真的成了武林公敌。中原虽大,已无你立锥之地。”
阿史那眼中凶光更盛:“这些中原门派,也是非不分!沈兄弟,不如我们杀回华山,找那岳不群问个清楚!”
沈清秋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时回华山,无异自投罗网。岳不群既然敢发公审令,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华山此刻恐怕已是龙潭虎穴。况且,他既然与云天涯勾结,华山派内,还有多少可信之人?”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张海捕文书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公审令”喊声,心中怒火渐渐化为冰冷的杀意。父亲遗信中的叮嘱,柳七前辈的惨死,岳不群的伪善,云天涯的野心,青龙会的罪恶,唐婉儿所中的“失魂散”,阿史那的血仇……一桩桩,一件件,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退无可退,那便无需再退。既然你们要赶尽杀绝,那便看看,是谁先死!
“司徒前辈,阿史那兄弟,”沈清秋转身,目光沉静,却蕴含着火山爆发前的力量,“计划不变。丹药,必须尽快送回华山,救婉儿。江南,也必须去。柔水阁要查,锦绣山庄也要探。云天涯、岳不群想要我的命,想要无锋剑,那就让他们来。这江湖,既然黑白不分,正道不存,那我便用自己的剑,杀出一条路来!”
他看向阿史那:“阿史那兄弟,连累你也被通缉了。”
阿史那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草原的狼,不怕猎人的弓箭。通缉?正好,让我的刀,多饮些恶人的血!”
司徒信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一个沉静如渊下燃火,一个暴烈如大漠孤狼,心中感慨,或许,这死水一潭的江湖,真需要这样两把刀剑,来斩开迷雾,劈出血路。
“既如此,事不宜迟。”司徒信道,“送药之事,交予老夫。老夫虽不便亲自前往华山,但在敦煌有一隐秘联络点,可通过飞鸽传书,将丹药和消息送至蜀中"回春堂",再由"回春堂"安排绝对可靠之人,秘密送往华山,交予可信之人。华山派中,难道就没有你可信之人?”
沈清秋沉吟。华山派中,师父风清扬常年云游,行踪不定。师兄弟们……大师兄令狐冲与自己交好,但此刻恐怕也身不由己。小师妹岳灵珊……她是岳不群的女儿,虽心地善良,但难保不会受其父蒙蔽或利用。想来想去,竟无一人可绝对信任。
忽然,他想起一人——看守思过崖的哑仆,福伯。福伯是父亲当年的老仆,对自己照顾有加,忠心耿耿,且因是哑仆,不引人注意。将丹药交予福伯,再由他设法交给婉儿或信得过的大夫,或许可行。只是,如何确保福伯能安全拿到丹药?
司徒信似乎看出他的顾虑,道:“你若信得过那人,可修书一封,写明缘由和交付方法,连同丹药,一并由老夫渠道送出。老夫会动用最高级别的保密线路,确保万无一失。但你必须确定,那人绝对可靠,且有能力将丹药送到唐婉儿手中。”
沈清秋不再犹豫,当即提笔,给福伯写了一封密信,信中隐晦提及丹药来源、服用方法,并叮嘱他务必小心,暗中行事,将丹药交予唐婉儿或孙济世大夫。他将信与丹药、司徒信给的“清心辟毒丹”服用说明一起封好,交给司徒信。
“有劳前辈。”沈清秋郑重一礼。
司徒信接过,小心收好:“放心,老夫性命是你所救,此等要事,必不辱命。你们南下,务必小心。这是老夫调配的几样药物,有易容的,有防毒的,有疗伤的,或许用得着。”他又拿出几个小瓶,递给沈清秋和阿史那,并告知用法。
沈清秋和阿史那谢过收起。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分头行动。”司徒信道,“老夫这就去安排送药之事,随后便觅地闭关。你们也需尽快离开敦煌,此地已是是非之地,恐怕盘查很快就会严密起来。你们可扮作西域行商,混出关去,再折向东南,前往江南。”
商议已定,三人不再耽搁。司徒信先行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敦煌街头的人流中。
沈清秋和阿史那迅速易容改扮。沈清秋粘上络腮胡,用药物将肤色染成古铜,换上西域商人的服饰,将无锋剑用布条重重包裹,扮作货物。阿史那本就相貌异于中原人,稍作修饰,扮作商队护卫头领。两人检查了马匹、干粮、清水,确认无误。
推开房门,走下楼梯。客栈大堂里,几个江湖人正围着新贴的“武林公审令”议论纷纷,神情激动。沈清秋和阿史那目不斜视,牵着马,从他们身边走过。
“听说了吗?那沈清秋不仅杀了朝廷命官,还偷学了华山派的"紫霞神功"和"独孤九剑"!真是欺师灭祖!”
“何止!据说他还和魔教妖女有染,意图颠覆武林!”
“黄金万两啊!还有少林大还丹!要是能拿到,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哪有那么容易?那沈清秋能杀了钦差,武功肯定不弱,还有西域妖人帮手……”
“怕什么?现在全江湖都在找他,他还能飞上天去?”
议论声传入耳中,沈清秋面不改色,心中却冷笑。岳不群,为了对付我,真是不遗余力地泼脏水。紫霞神功?独孤九剑?魔教妖女?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走出客栈,街道上果然多了不少官差和江湖人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行人。城门口,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出关之人需仔细核对路引,搜查行李。
沈清秋和阿史那牵着马,排在出关的队伍中。沈清秋心中镇定,司徒信给的易容药物效果极佳,他此刻容貌与通缉画像上已有六七分不同,加上西域商人打扮,应该能蒙混过关。阿史那更是不惧,他本就非中原人相貌,通缉画像画得粗糙,难以辨认。
轮到他们。守城兵卒仔细检查了路引(司徒信提前准备的假路引,但做工精良,难以辨认),又打量了两人几眼,目光在阿史那腰间弯刀上停留片刻。
“干什么的?去哪?”兵卒盘问。
“回军爷,小人是往来西域贩卖皮毛、香料的商人,这是小人的护卫。此次贩货完毕,返回中原。”沈清秋操着略带西域口音的官话,赔笑道,悄悄塞过去一小锭银子。
兵卒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又随意翻了翻马背上的货物(主要是皮毛和几个罐子),没发现兵器(无锋剑包裹得如同普通铁条),挥挥手:“走吧走吧,下一个!”
沈清秋和阿史那牵着马,顺利通过城门,踏上了通往东南的官道。
回头望去,敦煌城在夕阳下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城门口“武林公审令”的布告在风中猎猎作响。无数江湖人、官差,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正在向这里汇聚。
沈清秋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岳不群,云天涯,青龙会……这污名,这追杀,这举世皆敌的境地,我沈清秋记下了。待我归来之日,便是你们偿还之时!
“走!”他翻身上马,低喝一声。
阿史那也跃上马背,两人一夹马腹,骏马嘶鸣,扬起尘土,向着东南方向,绝尘而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苍凉的戈壁上,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刺向未知的远方,也刺向那乌云密布、血雨腥风将至的江湖。
公审令下,天下皆敌。但复仇之路,亦是求生之路,问心之路。这江湖的污浊,便用手中的剑,来荡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