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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侠易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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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柔水阁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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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与阿史那冒充戈壁马贼,昼伏夜出,专走荒僻小径,避开官道和城镇,一路向东南而行。这身打扮和行径虽然粗鄙,却意外地有效。几波遭遇的零星江湖探子或官府差役,见他们是凶神恶煞的“马匪”,大多不愿多事,远远避开。即便有上前盘问的,也被阿史那操着生硬的汉话,夹杂着几句粗野的草原俚语,再亮出那粗糙的马贼腰牌,轻易搪塞过去。在这混乱的西北边陲,马贼流寇多如牛毛,只要不主动招惹官军或大股商队,少有人愿意深究。 如此行了七八日,渐渐靠近河西走廊,人烟渐密,城镇增多。马贼的身份已不合时宜,沈清秋与阿史那在一个偏僻村落外,弃了马贼衣物和马匹,重新易容,扮作前往江南投亲的寻常百姓兄弟。沈清秋粘上短须,肤色用药水染成黝黑粗糙,背上一个破旧包袱,无锋剑用布裹了,扮作扁担挑着。阿史那则粘上假胡须,用头巾包住显眼的卷发,换上粗布短打,背个更大的包袱,扮作行脚的力夫。两人收敛气息,步履沉稳,看上去与沿途常见的流民无异。 越往东,盘查越严,尤其是通往中原腹地的关卡要道,不仅有官军把守,更有各派武林人士组成的“联防队”,手持画像,对过往行人一一核对。通缉令的影响已深入民间,茶肆酒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华山逆徒沈清秋”的“滔天罪行”,添油加醋,离奇古怪。沈清秋甚至听到有人说他“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每日需饮童男童女血”,不禁心下冷笑,却也更加警惕。谣言如此离谱,反倒说明背后推手不遗余力,要彻底将他妖魔化。 他们不敢再靠近大城,只能绕行乡间小道,甚至翻山越岭。干粮耗尽,便采摘野果,猎取小兽,或偶尔用司徒信留下的银钱,向偏僻山民购买些粗粝饭食。阿史那的伤势在颠簸中时好时坏,沈清秋内力损耗也颇大,两人都显出疲态。但他们不敢有丝毫松懈,知道一旦暴露,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这一日,两人行至秦岭余脉一处无名山谷。谷中有一条小溪,清澈见底。连日奔波,风尘仆仆,两人决定在此稍作歇息,取水洗漱,也好让马匹(在村落外又购得两匹瘦马)饮些水,吃些草。 沈清秋蹲在溪边,掬水洗脸。冰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他看向水中倒影,那张被药物染黑、粘着短须、带着风霜之色的脸,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曾几何时,他还是华山派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转眼间,却成了天下通缉、亡命天涯的“魔头”。世事之奇诡,莫过于此。 阿史那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撕下衣衫下摆,蘸着溪水,擦拭弯刀。刀身映着日光,泛着冷冽的寒芒。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野性和仇恨,却如同刀锋般锐利。铁勒部的血仇,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底。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进入汉中地界了。”沈清秋抹了把脸,低声道,“再往东,经蜀道入蜀,然后沿江东下,便可至江南。蜀道难行,但盘查或许会松一些。而且,司徒前辈说的联络点"回春堂",就在蜀中唐家堡附近。我们或许可以去那里,打探些消息,补充些给养和药物。” 阿史那点头,将擦亮的弯刀插回刀鞘:“听你的。不过,蜀道险峻,听说多有强人出没。” “强人无妨,怕的是有组织的盘查和追杀。”沈清秋道,“入了蜀,便是川中武林的地盘。青城、峨眉、唐门,势力错综复杂,不知他们对这"武林公审令"是何态度。” 两人正低声商议,沈清秋耳朵忽然一动,抬手示意阿史那禁声。山谷另一头,隐约传来马蹄声和人语声,正朝这边而来,人数似乎不少。 沈清秋与阿史那对视一眼,迅速牵起马匹,躲入溪边茂密的灌木丛中,屏息凝神。 不多时,一行人马出现在山谷入口。约莫二十余人,皆作劲装打扮,腰佩刀剑,神情剽悍。为首两人,一老一少。老者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锐利,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少年二十出头,锦衣华服,面容英俊,但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矜之色,手中把玩着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刀。其余人众,似是对这少年极为恭敬,隐隐以他为中心。 这行人来到溪边,纷纷下马饮马休息。那锦衣少年似乎对山野环境颇为不耐,用马鞭抽打着脚边的石子,抱怨道:“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爹也真是的,非要让我跟着跑这一趟,说什么历练,我看是遭罪!” 那老者,似是管家或护卫首领,闻言劝道:“少爷慎言。老爷让您跟随这批货走这一趟,自有深意。如今江湖不太平,那沈清秋闹得天翻地覆,各路人马都在追查。咱们这趟押送的货物非同小可,不容有失。老爷让您跟着,也是想让您熟悉下这条线的关节,将来好接手家中生意。” 沈清秋在灌木丛中听得心中一动。这批人押送货物?听口气,似乎是某个家族的商队,运送的货物“非同小可”?而且,提到了自己? 锦衣少年哼了一声:“什么沈清秋,一个华山弃徒罢了,闹得满城风雨,我看是浪得虚名。咱们"锦绣山庄"的货,谁敢动?况且,有刘管家您和诸位护院在,能出什么岔子?” 锦绣山庄!沈清秋心头一震,与阿史那交换了一个眼神。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在这里遇到了锦绣山庄的人!听这少年口气,似乎是锦绣山庄的少庄主?他们押送的货物,似乎很重要? 那刘管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少爷,话不能这么说。如今这世道,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波涛汹涌。青龙会势大,朝廷对江湖的管控也日益加紧。咱们山庄虽然有些根基,但也需步步为营。这批货,是送往……那位大人物的,万万不能出错。老爷叮嘱,此行需格外谨慎,尤其要留意青龙会的动向。” 青龙会!沈清秋眼神一凝。锦绣山庄与青龙会有联系?还是说,这批货是送给青龙会某位大人物的? 锦衣少年似乎对青龙会不以为然:“青龙会?不过是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罢了。咱们苏家做生意,靠的是真金白银和江湖道义,用不着看他们脸色。” 刘管家脸色微变,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了看,见除了自己人外并无他人,才低声道:“少爷,祸从口出!青龙会耳目众多,手段狠辣,不可不防。这话若是传到他们耳中,恐生事端。咱们这趟,平平安安把货送到,便是大功一件。其他的,莫要多问,莫要多说。” 锦衣少年撇撇嘴,不再言语,但脸上骄矜之色未减。 沈清秋心中念头飞转。听这刘管家和少年对话,锦绣山庄似乎在为某个“大人物”运送一批重要货物,而且对青龙会颇为忌惮。这“大人物”是谁?是否与云天涯有关?这批货又是什么?会不会与“轮回镜”的线索有关? 他正凝神细听,想获取更多信息,忽然,那刘管家目光如电,猛地扫向沈清秋和阿史那藏身的灌木丛,厉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被发现了!沈清秋心中一惊,他与阿史那已极力收敛气息,但这刘管家显然内力不弱,感知敏锐,还是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既然被发现,再躲藏反而显得心虚。沈清秋对阿史那使了个眼色,两人从灌木丛中走出,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尽量显得自然。 “各位大爷,小的兄弟二人是过路的,在此歇脚饮马,无意冲撞,还请恕罪。”沈清秋操着略带西北口音的官话,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锦绣山庄一行人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兵刃,隐隐将沈清秋和阿史那围在中间。那锦衣少年上下打量着他们,见两人衣衫褴褛,面容粗陋,背着破旧包袱,牵着两匹瘦马,确像是逃荒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刘管家目光锐利,在沈清秋和阿史那身上扫视,尤其在沈清秋用布包裹、伪装成扁担的无锋剑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阿史那腰间用旧布缠着的弯刀(刀柄露出少许),沉声道:“过路的?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为何躲藏?” 沈清秋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答道:“回大爷,小的兄弟二人从陇西来,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想去江南投奔远房表亲,混口饭吃。方才听到马蹄声,怕是遇到剪径的强人,这才躲了起来,惊扰各位大爷,实在该死。”说着,又躬身作揖。 阿史那也跟着含糊地咕哝了几句,扮作憨傻模样。 刘管家眼神狐疑,显然并未全信。这两人虽然打扮落魄,但身形挺拔,尤其是那大个子,虽然刻意低头,但那股剽悍之气难以完全掩盖。而且,那扁担……形状似乎有些奇特。 “投亲?”刘管家冷笑一声,“江南路途遥远,就你们两个,身无长物,能走到?” “走一步看一步,总比在家饿死强。”沈清秋苦着脸道,“听说江南富庶,或许能有条活路。” 锦衣少年不耐烦地挥挥手:“刘管家,跟两个流民废什么话?打发他们走便是,别耽误我们赶路。” 刘管家却未听从,反而上前两步,盯着沈清秋的眼睛:“把你的包袱和扁担拿过来,检查。” 沈清秋心中一紧。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倒无甚紧要。关键是这“扁担”,里面是无锋剑。一旦被查出,身份立刻暴露。 “大爷,这……扁担是吃饭的家伙,破旧得很,没什么好看的。包袱里就是几件破衣服……”沈清秋露出为难之色,脚下却微微后移,全身肌肉悄然绷紧。阿史那的手,也悄悄摸向腰间的弯刀。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锦绣山庄的护院们见沈清秋二人似有反抗之意,纷纷拔出兵刃,寒光闪闪。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山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有数十骑之多,蹄声如雷,声势颇壮。 刘管家脸色一变,顾不上再盘查沈清秋,厉声喝道:“戒备!保护少爷和货物!” 锦绣山庄众人立刻收缩,将那锦衣少年和几辆载着箱笼的马车护在中间,刀剑出鞘,面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神情凝重。 沈清秋和阿史那也退到一旁,暗自警惕。来者不善,且看情形。 片刻间,数十骑旋风般冲入山谷,在溪边勒马。这些人皆着统一的黑衣,外罩轻甲,腰佩制式长刀,神情冷峻,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江湖人,更似军中悍卒或某个大势力的私兵。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约莫四十许年纪,眼神阴鸷,目光扫过锦绣山庄众人,最后落在被护在中间的锦衣少年身上,嘴角扯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苏少爷,刘管家,别来无恙啊。”阴鸷男子开口道,声音尖细,带着一股阴柔之气。 刘管家见到此人,脸色更加难看,但还是拱手道:“原来是赵管事。不知赵管事带这么多人,拦住我等去路,是何用意?” 那赵管事嘿嘿一笑,目光掠过那些箱笼马车,道:“奉上面之命,查验货物。苏少爷,刘管家,行个方便吧。” 锦衣少年,即苏少爷,闻言怒道:“查验货物?凭什么?这是我苏家的货,有正经路引关防,你们是何人,敢查我苏家的货?” 赵管事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下来:“苏少爷,明人不说暗话。这批货,是要送往哪里的,你我都心知肚明。上面有令,近日风声紧,所有经手的货物,都必须严加查验,以防不测。还请苏少爷配合,免得伤了和气。” 刘管家按住想要发作的苏少爷,沉声道:“赵管事,货单、路引,一应俱全,并无问题。且这批货是那位点名要的,耽误了时辰,只怕赵管事也担待不起。” “担不担待得起,是在下的事。”赵管事笑容收敛,一挥手,“查验!” 他身后数十名黑衣汉子齐声应诺,翻身下马,就要上前。 锦绣山庄众人立刻挺起兵刃,护住马车,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沈清秋和阿史那在旁冷眼旁观,心中已有计较。这赵管事及其手下,行事霸道,语气阴冷,又对锦绣山庄的货物如此“关切”,十有八九是青龙会的人!而且,看这架势,似乎对这批货势在必得,甚至可能想黑吃黑。 刘管家脸色铁青,显然也意识到对方来者不善。他一边示意手下护住货物,一边对赵管事道:“赵管事,莫非真要撕破脸皮?我锦绣山庄在江南,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赵管事阴**:“刘管家言重了。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若货无问题,自然放行。若有不妥……”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就别怪在下公事公办了!” 气氛降至冰点。锦绣山庄虽然也有二十余人,但对方人数占优,且看起来更精锐。一旦动起手来,锦绣山庄多半吃亏。 沈清秋心中急速盘算。这赵管事若是青龙会的人,便是敌人。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暂时成为朋友。锦绣山庄这批货,似乎对青龙会很重要,若是能破坏,或可打击青龙会。而且,或许能从这批货,或从锦绣山庄之人口中,得到关于青龙会、关于“柔水阁”甚至“轮回镜”的线索。 就在双方僵持,即将动手之际,沈清秋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赵管事拱了拱手,操着之前伪装的口音,大声道:“这位官爷,小的兄弟二人是过路的,有要事禀报!” 他这一嗓子,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赵管事皱眉看向沈清秋,见他衣衫褴褛,像个流民,不耐道:“哪里来的刁·民,滚开!” 刘管家和苏少爷也疑惑地看着沈清秋,不知这“流民”要做什么。 沈清秋不慌不忙,从怀中(实则是袖中暗袋)摸出一物,亮在手中,正是之前从青龙会刑堂杀手身上搜到的那块黑色令牌。他高举令牌,大声道:“小的兄弟二人,乃是会中外围眼线,奉命在此巡查。方才见到这批人鬼鬼祟祟,在此停留,形迹可疑,特来向赵管事禀报!” 他拿出的,正是青龙会刑堂的令牌!虽然只是普通杀手的令牌,但样式特殊,非青龙会核心人员不能有。 赵管事看到令牌,脸色微变,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沈清秋和阿史那。刘管家和苏少爷则是脸色大变,惊疑不定地看着沈清秋,又看看赵管事,似乎不明白这“流民”怎么又成了青龙会的“眼线”。 沈清秋赌的就是赵管事并不认识所有刑堂杀手,更想不到会有人拿着刑堂令牌冒充。他故意说得含糊,“外围眼线”“奉命巡查”,既解释了身份,又留下余地。 果然,赵管事盯着令牌看了几眼,又看看沈清秋和阿史那的扮相(虽然落魄,但眼神沉毅,不似普通流民),心中信了几分。刑堂的确有许多外围眼线,身份隐秘,打扮各异,他也不能尽识。而且,对方主动亮明身份(虽然是“眼线”),似乎并无恶意。 “既是会中兄弟,为何先前躲藏?”赵管事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怀疑。 沈清秋苦着脸道:“回管事,小的兄弟二人奉命在此潜伏,监视过往行人。方才见这批人到来,本想暗中观察,不料被这位刘管家发现,误以为是强人,这才出来解释。正不知如何是好,幸得管事您到来。”他这话半真半假,将自己和阿史那的躲藏解释为“潜伏监视”,合情合理。 赵管事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不再看沈清秋,转向刘管家,冷笑道:“刘管家,你也听到了。连我会中兄弟都觉你们形迹可疑。这批货,今日必须查验!若再敢阻拦,休怪赵某不客气!” 刘管家脸色变幻,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两个青龙会的“眼线”。他看了看沈清秋手中的令牌,又看看赵管事身后虎视眈眈的黑衣手下,心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硬拼,胜算不大,且可能彻底得罪青龙会。但若让查验,这批货…… 就在刘管家犹豫不决时,那苏少爷却年轻气盛,见沈清秋这个“流民”突然变成青龙会“眼线”,又和赵管事一唱一和,要查自家货物,顿时火冒三丈,指着沈清秋骂道:“好你个奸细!方才还说是流民,转眼就成了青龙会的狗!刘管家,这两人定是奸细,和他们拼了!” 说着,竟拔出腰间那柄镶金嵌玉的短刀,就要上前。 刘管家大惊,急忙拦住:“少爷不可!” 但已晚了一步。苏少爷年轻冲动,又自视甚高,觉得被沈清秋这“流民”戏耍,怒不可遏,竟挣脱刘管家,挥刀向沈清秋砍来。他武功稀疏平常,这一刀全无章法,破绽百出。 沈清秋眼中寒光一闪。这苏少爷不知死活,正好给了他出手的借口,也能进一步获取赵管事的信任。他脚下一错,轻易避开这一刀,同时右手如电,在苏少爷手腕上一拂。 “哎哟!”苏少爷只觉手腕一麻,短刀脱手飞出。沈清秋顺势一带一推,苏少爷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狼狈不堪。 “保护少爷!”锦绣山庄众护院见状,纷纷怒喝,就要上前围攻沈清秋。 “住手!”赵管事厉喝一声,他身后黑衣手下齐刷刷踏前一步,刀光闪烁,杀气凛然,顿时镇住了锦绣山庄众人。 赵管事冷冷地看着跌坐在地、又惊又怒的苏少爷,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刘管家,慢条斯理道:“苏少爷对我会中兄弟出手,是何道理?莫非,这批货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怕被查验?” 刘管家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已彻底落入下风。他扶起苏少爷,对赵管事拱手,语气艰涩:“赵管事息怒,我家少爷年轻冲动,并无冒犯之意。既然会中要查验……那便查验吧。只是,还请赵管事高抬贵手,莫要损坏了货物,否则那位怪罪下来,你我都不好交代。” 他这话已是服软,但抬出了“那位”来施加压力。 赵管事嘿嘿一笑:“放心,赵某只是例行公事。”他一挥手,“开箱查验!” 黑衣手下们应声上前,粗暴地推开锦绣山庄的护院,开始检查马车上的箱笼。 刘管家和锦绣山庄众人脸色难看,却敢怒不敢言。苏少爷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被刘管家死死按住。 沈清秋和阿史那退到一旁,冷眼旁观。沈清秋心中快速思索,这赵管事如此强势,青龙会对这批货如此重视,究竟为何?这批货里,到底藏着什么? 黑衣手下们打开一个个箱笼,里面大多是丝绸、锦缎、茶叶等江南特产,看上去并无异样。但当一个不起眼的、用铁皮加固的小箱子被打开时,赵管事的眼睛眯了起来。 箱子里,并非货物,而是一叠厚厚的书信、账册,以及几个用火漆密封的卷宗。 赵管事拿起一封书信,拆开火漆,快速浏览,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又翻看了几页账册,笑容更盛。 “刘管家,苏少爷,”赵管事扬了扬手中的书信和账册,语气带着讥讽,“这就是你们要送给"那位"的"货物"?往来书信,秘密账册……啧啧,锦绣山庄,果然生意做得大啊。” 刘管家脸色瞬间惨白。苏少爷也意识到不妙,颤声道:“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管事将书信账册丢回箱子,拍了拍手,好整以暇道,“意思就是,这批"货",我们青龙会,收下了。至于你们……”他眼中寒光一闪,“既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那就留下吧。杀!一个不留!” 最后三个字,冰冷无情,如同死神的宣判。 黑衣手下们齐声应和,刀光闪动,扑向锦绣山庄众人。 “保护少爷!”刘管家目眦欲裂,拔剑护在苏少爷身前,与冲上来的黑衣人格斗在一起。锦绣山庄众护院也知到了生死关头,奋起反抗。 然而,人数、战力均处劣势,加之事起突然,锦绣山庄一方顿时落入下风,惨叫声接连响起,不断有人倒下。 赵管事好整以暇地站在外围,欣赏着这场屠杀,目光偶尔扫过沈清秋和阿史那,见他们“识趣”地没有插手,只是站在一旁“警戒”,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两个“眼线”的“懂事”很满意。 沈清秋心中却无半分得意,只有冰冷。青龙会行事,果然狠辣无情。这赵管事分明是借查验之名,行黑吃黑之实,不仅要吞了这批货(书信账册),还要灭口。锦绣山庄运送如此机密的书信账册,背后牵扯必定极深。这或许是青龙会控制、要挟江南某些势力的把柄。 他看着场中厮杀,锦绣山庄的人节节败退,刘管家虽武功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犹自死战护着那早已吓傻的苏少爷。阿史那握紧了弯刀,看向沈清秋,眼中是询问之意。救,还是不救? 沈清秋脑中飞快权衡。救,则可能暴露身份,与青龙会这队人马正面冲突,风险极大。不救,锦绣山庄这批人必死无疑,而那批书信账册,以及可能存在的线索,将落入青龙会之手。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决断。锦绣山庄不能全灭,至少那个刘管家和草包苏少爷,得留下活口,他们知道的内情肯定更多。而且,敌人的敌人,便是暂时的盟友。既然青龙会要灭口,那他就偏要救人! 他对阿史那微微点头,低喝一声:“动手!救锦绣山庄的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猎豹般蹿出,目标直指那好整以暇观战的赵管事!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阿史那早就等得不耐烦,闻声怒吼,弯刀出鞘,化作一道雪亮刀光,杀入黑衣人群中,刀法悍野,瞬间劈翻两人,替岌岌可危的刘管家解了围。 变故突生!赵管事正志得意满地欣赏着手下屠戮锦绣山庄众人,根本没料到那两个“眼线”会突然发难,而且目标直指自己!他大惊失色,仓促间拔刀格挡。 “铛!” 沈清秋的无锋剑(依旧未出鞘,连鞘挥出)与赵管事的刀狠狠撞在一起。赵管事只觉一股磅礴巨力涌来,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踉跄后退,气血翻腾,心中骇然:这“眼线”好深的内力!绝不是普通外围人员! “你们是谁?!”赵管事又惊又怒,厉声喝问。 沈清秋不答,剑鞘如影随形,点向他周身大穴,招式精妙,内力沉雄。赵管事武功不弱,刀法狠辣,但失了先机,又被沈清秋深厚内力所慑,一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另一边,阿史那的加入,顿时扭转了战局。他刀法凶悍,悍不畏死,与刘管家联手,瞬间砍翻数名黑衣人。锦绣山庄众人士气一振,拼死反击。 “点子扎手!结阵!先杀这两个叛徒!”赵管事厉声下令,自己却虚晃一刀,抽身后退,竟是想逃!他看出沈清秋武功远高于他,今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想走?”沈清秋冷笑,脚下“踏雪寻梅”步法展开,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剑鞘连点,封死赵管事退路。同时,他左手屈指一弹,一道细微的指风袭向赵管事后心要穴。这是他自“镇岳剑法”和华山内功中悟出的“弹指神通”粗浅用法,虽不及正宗,但胜在出其不意。 赵管事听得背后风声,想要闪避,已是不及,只觉背心一麻,内力一滞,动作顿时慢了半拍。沈清秋趁机赶上,剑鞘重重敲在他后颈。 赵管事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扑倒在地,昏死过去。 首领被擒,黑衣人群龙无首,顿时大乱。阿史那和刘管家趁机猛攻,又有几名黑衣人倒下,余下的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四散逃窜,连马车货物也顾不上了。 沈清秋没有追击那些溃兵,他快步走到那装有书信账册的小铁箱旁,迅速翻看起来。阿史那则持刀警戒,刘管家喘息着,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惊疑不定地看着沈清秋。 沈清秋快速浏览了几封信和账册,越看越是心惊。这些书信,大多是锦绣山庄庄主苏星河与朝中某位权贵、江南几位官员以及一些江湖门派的秘密往来,其中多有贿赂、利益输送、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而账册,则记录了锦绣山庄与一个代号“水阁”的组织的巨额资金往来,数目之大,触目惊心。“水阁”,极有可能就是“柔水阁”! 其中一封信,引起了沈清秋的特别注意。这封信是苏星河写给那位朝中权贵的,信中提及,已寻得“古镜”线索,正在设法取得,但“青龙会”亦在追查,需加倍小心,并请求权贵施加压力,牵制青龙会云云。信末,还提到了一个地名——“姑苏寒山寺”。 古镜?沈清秋心头狂跳。难道是指“轮回镜”?锦绣山庄果然在暗中追查“轮回镜”,而且似乎有了线索,地点在姑苏寒山寺?青龙会也在追查,双方存在竞争?苏星河在借朝廷权贵的势,对抗青龙会? 这信息太重要了!沈清秋强压心中激动,迅速将这几封关键信件和那本记录与“水阁”资金往来的账册揣入怀中。其他的书信账册,他一把火点燃,丢入铁箱。这些东西是锦绣山庄的把柄,不能留给青龙会,但也不能留在自己身上,烧掉最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刘管家和苏少爷。 刘管家捂着伤口,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清秋,拱手道:“多谢二位……壮士相助。不知二位高姓大名,为何要救我等?又为何要烧掉那些……”他看向燃烧的铁箱,欲言又止。 沈清秋撕下脸上的伪装,露出本来面目,沉声道:“在下沈清秋。” “沈清秋?!”刘管家和刚刚缓过神来的苏少爷同时失声惊呼,脸色剧变。天下通缉的要犯,竟然就在眼前,还救了他们? “不错,正是沈某。”沈清秋坦然道,“刘管家,苏少爷,不必惊慌。沈某与青龙会,与云天涯,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出手,一是看不惯青龙会滥杀无辜,黑吃黑;二来,也是想与锦绣山庄交个朋友,或者说,与苏庄主做笔交易。” 刘管家到底是老江湖,很快镇定下来,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的铁箱,又看了看昏死在地的赵管事,似乎明白了什么,苦笑道:“沈少侠……不,沈大侠,您这可是给我锦绣山庄出了个大难题。您救了我们,此恩必报。但您这身份……如今可是天下公敌。若让人知道我锦绣山庄与您有牵连,只怕……” “刘管家放心,沈某不会连累贵庄。”沈清秋打断他,“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些青龙会的人,除了这姓赵的,其余皆已逃走。他们未必看清沈某面目。这姓赵的,可由你们处置,是杀是留,你们自便。那些书信账册,沈某已毁去,青龙会拿不到把柄。至于沈某救你们之事,你们不说,沈某不说,谁会知道?” 刘管家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沈清秋救他们是事实,而且看起来武功高强,胆识过人,更与青龙会是死敌。如今锦绣山庄与青龙会已近乎撕破脸,若能得此强援……但沈清秋身份敏感,是烫手山芋…… “沈大侠想要什么?”刘管家沉吟道。 “两件事。”沈清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要知道,锦绣山庄与青龙会,与"柔水阁",究竟是何关系?苏庄主追查的"古镜",是否就是"轮回镜"?线索是否在姑苏寒山寺?” 刘管家脸色再变,没想到沈清秋竟从那些书信中看出这么多端倪。他看了一眼旁边懵懂的苏少爷,叹了口气,道:“此事关系重大,老朽不敢擅自做主。沈大侠若信得过,可持此物,前往江南姑苏城,"烟雨楼"找掌柜,他自会安排您与庄主见面。庄主会亲自与您谈。”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羊脂白玉佩,玉佩正面雕着云纹,背面刻着一个“苏”字,递给沈清秋。 沈清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是上等和田玉。“烟雨楼?可是贵庄产业?” 刘管家点头:“正是。烟雨楼是姑苏最大的酒楼,也是庄主与各方朋友会面的地方。掌柜姓赵,是庄主心腹,见此玉佩,如见庄主。沈大侠可凭此玉佩,在烟雨楼得到所需帮助,也可通过赵掌柜联系庄主。” “好。”沈清秋收起玉佩,“第二件事,我要知道,江南"柔水阁"的详细情况,其总阁所在,阁主"柔夫人"的真面目,核心人员,重要据点。越详细越好。” 刘管家面露难色:“"柔水阁"神秘莫测,其总阁所在,老朽亦不知晓。只知其在江南各主要州府,皆有分号,明为青楼、酒楼、赌坊,实为青龙会收集情报、敛财、笼络人心的暗桩。阁主"柔夫人"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传说她精通易容,千变万化,且武功极高,心狠手辣。其核心人员,亦身份成谜。不过……”他顿了顿,“庄主似乎掌握了一些"柔水阁"在姑苏的据点信息,或许可以帮到沈大侠。” 沈清秋知道刘管家所言非虚,柔水阁若是那么容易查清,也不会成为青龙会的重要暗桩了。能得到苏星河掌握的线索,已是意外之喜。 “足够了。”沈清秋道,“今日之事,就此别过。这姓赵的,你们自行处置。这些尸体和痕迹,也需尽快清理。青龙会吃了大亏,必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最好立刻离开此地,另寻安全路径。” 刘管家拱手:“多谢沈大侠提醒。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我锦绣山庄必有厚报。江湖路远,沈大侠保重!” 沈清秋点点头,不再多言,对阿史那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牵来马匹,翻身上马。 “沈大侠留步!”一直没说话的苏少爷忽然开口,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清秋,“你……你真是那个被全江湖通缉的沈清秋?你……为什么要救我们?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沈清秋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江湖传言,几人能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需要理由吗?苏少爷,江湖险恶,好自为之。”说罢,一夹马腹,与阿史那并骑而去,很快消失在山谷拐角。 苏少爷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刘管家叹了口气,开始指挥幸存的手下清理现场,处理尸体,并将昏死的赵管事捆了个结结实实,塞住嘴巴,丢进一辆马车。 “少爷,今日之事,务必守口如瓶,对谁都不能提起,包括老爷,也需斟酌言辞。”刘管家严肃叮嘱,“这沈清秋……不简单。他与青龙会为敌,或许……是友非敌。” 苏少爷默默点头,今日遭遇,比他过去十几年经历的都要惊心动魄。那个传说中的“魔头”,似乎与想象中不太一样。 夕阳西下,山谷中只余下血腥气和燃烧后的焦糊味,诉说着方才的厮杀与隐秘的交易。而沈清秋和阿史那,已策马奔向下一个目的地——蜀中,回春堂。在那里,他们将获取更多情报,然后,直下江南,剑指柔水阁,会一会那位神秘的苏庄主,在这张天下通缉的大网中,撕开一道属于他们的口子,点燃复仇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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