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爱医院。
沈清璘被推进急救室后,贺忱洲一直站在门外。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深重的阴影。
医生走出来时,面色疲惫而凝重:“贺部长,贺夫人的病情本就严重,心脑血管都有旧疾,最忌讳情绪剧烈波动。
这一次算是抢救过来了,但下一次……很难说。”
贺忱洲隔着玻璃望着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的沈清璘,痛色直达眼底。
长时间的站立和紧绷的情绪,背脊上的伤传来一阵阵刺骨的疼。
他下意识地侧身扶了一下墙,整个人借着墙壁的支撑才勉强稳住。
季廷从走廊那头快步跑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托住他的手臂:“贺部长……”
贺忱洲抬手制止:“不用。我没事。”
季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贺忱洲的苦、累、无奈他全都看在眼里。
包括这一次回国,是贺部长故意从马背上摔下来,争取到的“紧急回国治疗”的机会。
为的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回国的理由,为了见孟韫一面,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可世事从来不按人的心意走。
半路杀出个沈清璘,把一切搅得更僵、更乱。
季廷沉默了几秒:“贺部长,还有件事……
刚才贺云川的车也到了仁爱医院。”
贺忱洲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季廷脸上:“什么?”
季廷喉结滚了一下:“我听到旁边人说是流血了,具体没听清,但贺云川来了之后,妇产科所有的大夫都被叫过去了。
好像是太太……”
贺忱洲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眼底压着一团随时要烧起来的火。
深沉、冷骇。
他猛地推开季廷的手,大步朝电梯走去。
贺云川正站在门口,侧身与主治医生低声交谈。
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顿时风起云涌。
贺忱洲大步走过去,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孟韫呢?她怎么样了?”
贺云川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医生在救治。”
贺忱洲眼底的火终究没压住。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贺云川的衬衫领口。
带着噬人的恨意:“你知不知道她不能出血?
你知不知道一旦大出血她就会很危险?”
他这一下力道虽然猛,但因背上有伤,反倒因为牵动伤处而痛得下颌绷紧了一瞬。
贺云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揪着自己衣领的手,又慢慢抬起眼:“是意外。
我不愿她出事。”
“是意外?
那两年前的大出血是谁造成的?”
空气骤然凝滞。
贺云川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贺忱洲攥着自己领口的那只手。
“两年前也是意外。
如果你没有把她送出国。
或许那些遗憾的事都不会发生。”
两个男人身高相仿,面对面站着,衣领绞着脖颈,下巴几乎抵着下巴。
贺忱洲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衬衫布料被他攥出一道道深褶,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恨意从眼底翻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红。
“你害我家破人亡,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贺云川被他揪着领口,下巴微微上扬,那张一贯温润的脸此刻却阴冷吓人。
他迎视着贺忱洲的目光,声音平而缓,却带着同样的骇人凛冽:“老二,话不要说这么早。
谁弄死谁,还不一定。
毕竟没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实质。
走廊里静地窒息。
他们近在咫尺,能听见各自压抑的呼吸声。
一个急促滚烫,一个沉缓冰冷。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手里捏着一份还带着余温的报告单。
两人齐刷刷朝他看去:“怎么样了?”
医生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两个人气势都太强太盛,像两座对峙的山峰。
让人一时不知道该先看向谁。
医生开口:“哪位是病人的家属?”
“是我!”
“我。”
!!!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低沉急促,一个平稳笃定。
医生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喉结动了动。
一个是贺部长,一个是贺总。
谁都不敢得罪。
到底没敢多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单,面色凝重下来:“有两个消息要通知二位。
好消息是孟小姐的命救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眼神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巡视。
然后他抬起眼,斟酌着带着犹豫:“不好的消息是……
因为失血过多,孩子没保住。”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像一盆冷水浇在贺忱洲的头上。
他周身泛起的寒意令人望而生畏。
他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盯着手术室那扇门。
像要通过那扇门看到里面的人。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孟韫。
他了解她,了解这个孩子对她意味着什么。
那是她心里最深的一道疤,是一道好不容易结了痂又被硬生生撕开的伤口。
此刻的她一定心灰意冷,痛不欲生。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种绝望。
心口一阵牵扯的痛。
他抬步往里走:“她在里面吗?
我进去看她。”
一个护士从里面推门出来,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贺部长,孟小姐现在需要休息。
她不想见任何人。”
贺忱洲的脚步顿住,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你跟她说,是我。”
护士面露为难:“孟小姐现在谁都不想见。”
不等贺忱洲开口,身后传来贺云川幽幽的声音。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
贺忱洲倏地回头,目光从贺云川的脸上慢慢滑过。
贺云川不惧他的眼神,步步走近:“老二,我之前就提醒过你,离孟韫远一点。
你每出现一次,她都要经历一次磨难。
你的出现难免就会牵扯出她的伤心情绪。
这一次也是,刚见完你不久就出血失去孩子。
此时此刻。
你觉得她会想见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