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
这里是锦衣卫的大本营,也是百官闻之色变的阎王殿。
朱元璋带着郭年走在阴暗的甬道里,两旁是正在受刑的犯人,惨叫声不绝于耳。
蒋瓛跟在后面,神色紧张。虽然他现在对郭年服气,但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被一个外人指手画脚,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郭年。”
朱元璋指着两旁的刑房,“你说锦衣卫是法外之地,是漏洞。可你看看,若没有这些酷刑,那些贪官怎么肯招?”
“若没有锦衣卫遍布天下的眼线,朕怎么知道谁在骂朕,谁在贪钱?”
“这把刀,虽然凶,但好用。”
“陛下说得对。”郭年点了点头,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锦衣卫确实好用。在这个官官相护的世道里,只有这把刀能刺破那张关系网,直达病灶。”
“但是陛下,刀是用来杀敌的,如果这把刀没有鞘,平时就这么明晃晃地提在手里,会不会伤到自己人?甚至……伤到握刀的人?”
“伤到朕?”朱元璋嗤笑一声,“朕是天子,它能伤朕?”
“您强,且锦衣卫初建,自然没可能。可您的子孙呢?”
郭年停下脚步,看着蒋瓛,“锦衣卫只听皇命,这看似忠诚。但如果有一天,皇帝年幼,或者皇帝昏庸,这把刀落在了奸臣、宦官手里,那它就不是护国的刀,而是乱国的祸根!”
“锦衣卫拥有侦查、抓捕、审讯、处决的所有权力。”
“这就好比一个人既是捕快,又是县令,还是刽子手。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这种权力,太可怕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直谏特务弊端!“未来推演”启动!】
【幻象投射:厂卫横行!】
嗡——
朱元璋眼前一花。
他看到了几百年后的紫禁城。
他看到了东厂、西厂的番子横行霸道,连内阁首辅都要对一个太监点头哈腰。
他看到了那些曾经只对皇帝负责的特务机构,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他们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甚至……左右皇位的废立!
“九千岁”的呼声震天响。
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却在专心做木匠活,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而就在他眼前,就在这北镇抚司阴森的诏狱之中——
无数忠良已被铁链枷锁牢牢锁住。
封口!
斩首!
一个身形如山岳般庞大的大太监,竟堂而皇之地高坐在龙椅之上,冷笑着睥睨天下。
左手垂下的丝绦之下,悬着一群佩刀太监!
右手垂下的丝绦之下,悬着一群飞鱼服人!
他的锦衣卫,竟被一个太监掌控!
“不……这不可能……”
朱元璋踉跄后退。
从幻境中脱身出来,脸色惨白。
他设立锦衣卫是为了巩固皇权,怎么最后反而成了皇权的掘墓人?
“陛下。”
郭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权力需要制衡。”
“锦衣卫可以抓人,可以查案,但,必须交给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去做!”
“这就叫侦审分离、定罪量刑。”
“让抓人的不管判,判人的不管抓。这样,锦衣卫这把刀就有了鞘,既能杀敌,又不会伤己。”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目光在蒋瓛身上扫过,看得蒋瓛冷汗直流。
“侦审分离……”
他喃喃自语,“有点意思。把权力拆开,确实更稳妥。”
“那这网怎么织?”
朱元璋话锋一转,重新看向郭年,“你之前说要伸手必被捉。大明这么大,官员这么多,朕就算累死也看不过来啊。”
“陛下看不过来,但有人能看过来。”
郭年指了指牢房外,“百姓。”
“百姓?”
“对。”
郭年正色道,“您颁布了《大诰》,允许百姓绑送贪官进京。这是神来之笔!但为什么效果不佳?因为百姓怕报复,怕官官相护。”
“如果我们想把这条路走通,就需设立专门的直诉局、财产申报,独立于地方官府,直接对御史台负责。”
“官员上任多少家产,离任多少家产,一查便知。”
“多出来的,说不清楚来源的,一律按贪污论处!”
“百姓举报有赏,且严格保密;官员若敢打击报复,罪加一等!”
“再配合上锦衣卫。”
“锦衣卫的职责更少,也更能专心一处,效果更佳!”
“如此一来,天上有御史巡视,地下有百姓监督,中间有制度卡死。”
郭年张开手掌,虚空一抓。
“这就叫——天罗地网!”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
这一次是真的亮了。
他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郭年提出的这套方案,虽然限制了锦衣卫的无法无天,但实际上是大大加强了皇权对整个官僚体系的控制力!
尤其是发动百姓监督,这简直太对他的胃口了!
这套体系虽然还没有施展,但朱元璋直觉比如今的大明官僚体系,强得太多太多!
而这也是必然的事情。
毕竟,郭年是来自现代的人,深受现代法制的熏陶!
这套体制既融合了东方体制,也结合了西方法制,并且结合了如今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三者的平衡。
虽然还不是完美的,但至少比如今的大明官僚体制要好得多!
其实,郭年也非常清楚。
哪怕是在现代也没法完全解决官僚体系的问题。
想要在这个科技与生产力都没有完全发展的时代,创造出一套完美的官僚体系,简直痴人捉梦!
但,他说的这些,也足以纠正大明如今的痛点了!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郭年,你小子肚子里真有货!这套法子,朕听着就痛快!”
“朕决定了!”
“这大明律的修法之事,朕就交给你了!你给朕好好弄,把这张网给朕织严实了!”
“不过……”
朱元璋眼神一冷,话题又绕了回来。
“这并不代表朕就忘了你的身份。”
“明日早朝——”
“我给你一次自我辩论的机会!”
“朕从来不轻易给别人这样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但朕保证:绝对不会因为今天之事而偏袒于你!”
“多谢陛下……”
郭年微微拱手作揖。
这可以说是他第一次对朱元璋行礼了。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朱元璋其实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过,碍于皇帝的身份,无法开口言说罢了。
朱标也露出来一丝如释重负的开心。
知子莫如父,知父莫如子。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父皇确实与从前有所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