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在朱元璋的脑海中回响不绝。
朱元璋一直以为自己的手段是有效的,只是贪官太狡猾。可现在,郭年告诉他,正是他的手段,催生了更疯狂的贪婪。
这种认知上的颠覆,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胡说!一派胡言!”
朱元璋下意识地反驳,但声音却有些发虚,“若是不杀,难道还要供着他们不成?”
“杀,当然要杀。”
郭年看着那些摇晃的人皮,眼神深邃。
“但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您只迷信杀戮,只迷信恐惧,那这皮场庙里的皮,只会越来越多,永远也剥不完。”
“因为您剥去的只是他们的皮,却没能找到重刑无法压制贪官的原因!”
“原因?”朱元璋眼神一凝,“什么原因?”
郭年没有再指那些人皮。
而是看向朱元璋,神色变得异常冷静务实。
“陛下,大明律规定:贪污六十两,剥皮实草。这规矩够狠,够绝。但我想问陛下,贪污六十两是死,贪污六万两也是死。”
“既然结果一样,那你凭什么阻止官员们不贪六万两呢?”
“反正横竖都是死,任谁都会想:不如搏把大的!”
“这……”朱元璋眉头紧锁。
他以前只想着严惩,从未想过这种边际效应。
“这就是刑罚的失衡。”
郭年继续说道,“当刑罚重到极点,就会失去威慑的层次感。官员们觉得没有退路,反而会变得更加疯狂。”
“而且,陛下您杀得太痛快了。”
郭年指了指那满殿的人皮,“这些人生前大多是进士,是举人,是大明花了无数钱粮培养出来的读书人。”
“他们虽然贪,但有些人或许有才干,或许懂水利,或许通晓刑名。”
“您一刀砍了,剥了皮。”
“除了泄一时之愤,对大明有什么好处?”
“好处?”朱元璋冷笑,“贪官污吏,人人得而诛之!杀了他们就是给百姓出气!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出气能填饱肚子吗?出气能守住边疆吗?”
郭年毫不客气地反驳,“陛下,您缺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是能干活的人!”
“与其把他们杀了填草,不如把他们流放到安南,流放到云南,流放到大漠去!”
“让他们去开荒,去屯田,去教化蛮夷!让他们用余生去赎罪!这样,既惩罚了罪行,又充实了边疆,岂不是比挂在这里吓人强百倍?”
“流放?”
朱元璋大怒,一甩袖子,“你想得美!若是流放,岂不是便宜了他们?百姓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朕在包庇贪官!”
“朕要的是震慑!是血淋淋的教训!”
“震慑?”
郭年叹了口气,“陛下,您杀了二十年,震慑住了吗?”
“没有啊。”
“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抓不到我”!”
“您杀得再狠,如果一百个贪官里只能抓到一个,那剩下九十九个还是会贪。因为他们赌的是那个运气!”
郭年上前一步,声音掷地有声。
“法之威,不在于严酷,而在于不可逃脱!”
“如果您能建立一张严密的网,让每一个伸手的官员都知道:只要伸手,必被捉!哪怕只是罚银子、丢官职,也没人敢贪!因为代价是确定的,不是靠赌的!”
朱元璋沉默了。
这句话,郭年之前说过,但他没听进去。
可今天,站在这满是人皮的皮场庙里,看着那些死得凄惨却依然没能阻止后来者的前任们,他突然觉得这句话无比刺耳,也无比真实。
他一直在追求刀快,却忽略了网密。
“父皇……”
一直没说话的朱标,此时也忍不住开口了。
他看着父亲那动摇的眼神,顺势劝道:
“儿臣觉得,郭年说得有理。”
“儿臣看过刑部的卷宗,很多官员贪污,并非本性大恶,有些甚至是为了弥补亏空,或者是被上司裹挟。”
“若是把这些人都杀了,大明的官场就真的空了。”
“若是能把他们发配边疆,既能保全性命体现皇恩浩荡,又能实实在在地为大明守土开疆。这……或许才是真正的“物尽其用”啊。”
朱标的话,给了朱元璋一个台阶,也给了他一个从经济账角度思考问题的机会。
杀一个人,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用一个人,哪怕是个罪人,也能产生长久的价值!
他朱元璋最会算账。
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伸手必被捉……”
朱元璋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眼神中的杀气慢慢散去,而是陷入了思考。
“好。”
良久,朱元璋点了点头,看向郭年。
“你说得有点道理。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网怎么织?这必被捉怎么保证?”
朱元璋的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郭年听得出来,这位皇帝已经松口了。
他不再执着于“杀”,而是开始思考“治”。
这就是胜利。
“陛下。”
郭年拱手行礼,神色从容,“这网怎么织,臣心里已有腹稿。”
“但在此之前,臣想请陛下再看一样东西。”
“只有看了那个,您才会明白,为什么这大明的法网,总是漏风。”
“什么东西?”
“锦衣卫的诏狱——”
郭年看向一旁的蒋瓛,眼神意味深长,“那里,是法外之地,也是法网最大的破洞。”
蒋瓛一脸茫然:“锦……锦衣卫?”
“是的,锦衣卫。”
“陛下,你介意移驾北镇抚司吗?”
“或许只有亲临现场,你才能感受到真正的病根所在。”
“陛下,臣——”
蒋瓛还想说些什么。
朱元璋一摆手,便让他住了嘴。
“好,咱们这就去北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