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月初一。
辰时三刻。
龙虎山。
晨雾尚未散尽,山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青石板铺就的古道蜿蜒而上,两旁古木参天,松涛阵阵。山巅之上,隐约可见重重殿宇,飞檐翘角,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正是道门圣地——天师府所在。
山脚之下,八百玄甲龙骧卫列阵以待。
玄甲映日,刀锋如雪,胯下妖兽战马低声嘶鸣,八百道铁血煞气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威压,直冲云霄。那煞气之浓,连山间的云雾都被冲散了几分,露出上方清晰的殿宇轮廓。
常昀端坐墨焰踏云驹之上,饕餮吞天铠寒光内敛,破虏刀横悬腰间,逐月弓负于身后。他抬眼望向那隐于云雾中的天师府,眸中无波无澜,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身侧,萧战与毛骧分列左右。
萧战一身墨色劲装,背负长刀,周身气息沉浑如渊。毛骧则是一身绯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色凝重中带着几分紧张。
“侯爷,是否上山?”萧战低声问道。
常昀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云雾缭绕的山道,忽然眉头微微一挑。
“有人下来了。”
话音落下,山道之上,果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不像是仓促而来,反倒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片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身着玄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仙风道骨。他周身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海,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天师——张正常。
天人境中期,与武当张三丰齐名的道门领袖。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灰袍老道,以及数十名天师府弟子。那两名灰袍老道气息沉凝,双目开阖间精芒隐现——赫然是大宗师巅峰!
张正常缓步走下石阶,在距常昀三丈之处站定。
他目光扫过那八百玄甲龙骧卫,眼中闪过一丝赞叹,随即落在常昀身上,微微一笑。
“镇北侯远道而来,贫道有失远迎,还望侯爷恕罪。”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仿佛早已料定常昀会来。
常昀翻身下马,缓步上前。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饕餮吞天铠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走到张正常面前,他微微拱手,礼数周全。
“老天师亲自下山相迎,本侯愧不敢当。”
张正常笑着摆摆手:“侯爷客气了。侯爷率八百玄甲龙骧卫亲临龙虎山,贫道若还在山上端坐,那才是失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常昀身后的八百铁骑之上,眼中满是欣赏。
“早就听闻镇北侯麾下玄甲龙骧卫,人人先天,个个精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股铁血煞气,便是贫道见了,也要心惊三分。”
常昀神色不变,淡淡道:
“老天师过誉。本侯此来,是为公事。”
张正常点点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贫道知道。”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两名灰袍老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侯爷要查的事,贫道已经查清楚了。”
常昀眉头微微一挑。
张正常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铁掌帮的事,贫道确实是刚刚知晓。那些被掳走的幼童,那些被残害的百姓,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贫道身为天师,竟被蒙在鼓里这么久,实在惭愧。”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身后那两名灰袍老道。
“这两位,是我天师府的执法长老——张守玄、张守清。他们瞒着贫道,与那铁掌帮勾结多年,暗中输送幼童,与魔教做那丧尽天良的买卖。”
此言一出,毛骧脸色骤变,萧战目光一凝。
那两名灰袍老道面色惨白,却一言不发,只是垂首而立。
张正常继续道:
“贫道昨夜收到消息,说侯爷要亲临龙虎山,便连夜彻查此事。这一查,才知我天师府竟出了这等败类。”
他看向常昀,目光坦然。
“镇北侯,贫道不护短。这两个孽障,连同他们门下的十三名弟子,贫道一并交给侯爷处置。是杀是剐,贫道绝无二话。”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山道之上,又有十几名天师府弟子被押了下来。他们一个个面色灰败,有的浑身颤抖,有的面如死灰,显然已知大祸临头。
常昀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向张正常。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仿佛要将这位老天师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张正常坦然与他对视,没有半分躲闪。
良久,常昀缓缓开口:
“老天师说,这些人是瞒着您与魔教勾结。可有证据?”
张正常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叠信函,递给常昀。
“这是从他们住处搜出的书信,上面清清楚楚记载了他们与铁掌帮、以及与魔教的往来。日期、地点、人数、交易金额,一应俱全。侯爷可以亲自过目。”
常昀接过信函,一页页翻看。
毛骧凑上前来,目光扫过那些信件,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信,确实是铁证如山。
上面不仅有与铁掌帮的往来记录,还有与一个叫做“血煞教”的魔道宗门的勾结证据。那些被掳走的幼童,有一部分根骨好的,被送去了血煞教,换取巨额钱财和修炼资源。
而血煞教,乃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魔道宗门,专以活人精血炼制邪器,被正道宗门围剿多年,早已销声匿迹。却没想到,竟与天师府的长老暗中勾结!
常昀看完最后一封信,抬眸看向张正常。
“老天师可知,这血煞教如今藏身何处?”
张正常摇摇头:“贫道不知。这些信上只写了交易地点在南昌府城外的一处隐秘山谷,并未提及血煞教的老巢所在。贫道已经派人去那山谷查探,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他顿了顿,看向常昀,目光诚恳。
“侯爷,贫道知道,这事说出去,没人会信。堂堂天师府长老,竟与魔教勾结,残害百姓,这是天师府千年未有之耻。贫道身为天师,御下不严,难辞其咎。”
他忽然单膝跪地,对着常昀深深一揖。
“贫道愿随侯爷进京,向陛下请罪!”
身后,那两名灰袍老道和十几名弟子也纷纷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常昀看着跪在面前的张正常,沉默良久。
这位老天师,天人境中期,道门领袖,地位尊崇。此刻却跪在他一个晚辈面前,坦然认错,甘愿请罪。
这等胸襟,这等气度,确实难得。
常昀伸手,扶起张正常。
“老天师请起。”
张正常起身,看向常昀。
常昀缓缓道:
“老天师能主动彻查此事,交出罪人,不偏袒、不包庇,本侯佩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名灰袍老道和十几名弟子。
“这些人,本侯要带走。他们犯下的罪,自有国法处置。”
张正常点头:“应该的。”
常昀继续道:
“至于老天师本人——本侯会上奏陛下,如实禀报此事。老天师御下不严,确实有过,但能主动彻查、交出罪人,亦是功劳。陛下如何处置,自有圣裁。”
张正常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多谢侯爷。”
常昀摆摆手,看向毛骧。
“毛指挥使,这些人交给你了。带回京城,严加审讯,务必将血煞教的下落问出来。”
毛骧抱拳:“遵命!”
他一挥手,锦衣卫校尉蜂拥而上,将那两名灰袍老道和十几名弟子锁拿起来。
那两名灰袍老道浑身颤抖,却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任由锦衣卫将他们押走。
张正常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一叹。
“贫道愧对祖师,愧对天师府的列祖列宗……”
常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老天师,本侯还有一事想问。”
张正常连忙道:“侯爷请讲。”
“血煞教与天师府勾结多年,老天师真的一无所知?”
张正常苦笑一声。
“侯爷,贫道若说一无所知,那是骗人的。天师府这么大,弟子数百,贫道不可能事事皆知。可这两个孽障,一个是贫道的师弟,一个是贫道的师侄,平日里道貌岸然,修行勤勉,谁能想到……”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苦涩。
“贫道失察,罪责难逃。侯爷尽管如实上奏,陛下要杀要剐,贫道绝无怨言。”
常昀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老天师能如此坦然,本侯信你。”
张正常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多谢侯爷信任。”
常昀摆摆手,转身看向那八百玄甲龙骧卫。
“收兵。回京。”
萧战一怔:“侯爷,这就……”
常昀点点头。
“事情已经查清,罪人已经归案。剩下的,交给锦衣卫。”
他翻身上马,看向张正常。
“老天师,后会有期。”
张正常抱拳道:“侯爷慢走。待贫道处理完府中事务,便亲自进京,向陛下请罪。”
常昀微微颔首,策马转身。
八百玄甲龙骧卫齐齐调转马头,如潮水般退去。
山道之上,很快恢复了平静。
张正常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玄色洪流,久久未动。
身后,一名弟子低声道:“天师,那位镇北侯……就这么走了?”
张正常点点头,轻声道:
“走了。”
弟子犹豫了一下,又道:“他……真的信您吗?”
张正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
“他没有拔刀。”
龙虎山下,八百玄甲龙骧卫缓缓前行。
常昀端坐马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毛骧策马上前,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
“侯爷,您真的相信那位老天师?”
常昀没有立刻回答。
毛骧继续道:“那两个长老,未必是主谋。说不定是替罪羊,真正的黑手还在背后……”
常昀忽然开口:
“毛指挥使,你觉得那位老天师,是什么样的人?”
毛骧一怔,想了想,道:
“天人境中期,道门领袖,德高望重……”
“还有呢?”
毛骧迟疑道:“还有……城府很深?”
常昀点点头。
“城府很深,没错。但城府深的人,未必就是坏人。”
他看向毛骧。
“他若真想包庇,大可将那两个长老藏起来,或者直接杀人灭口。以天师府的底蕴,我们根本查不出来。”
“可他偏偏在我们上山之前,主动把人交了出来。为什么?”
毛骧若有所思。
常昀继续道:
“因为他知道,瞒不住。陛下已经盯上了天师府,锦衣卫已经查到了线索,本侯已经率军到了山下。这时候再包庇,就是与朝廷为敌。”
“他交出罪人,主动请罪,一是断臂求生,二是以退为进。如此一来,陛下反而不好重罚他——毕竟他主动认罪,又交出了真凶。”
毛骧恍然:“侯爷的意思是……他这是在保天师府?”
常昀点点头。
“对。他保的不是那两个败类,而是天师府千年基业。”
毛骧沉默片刻,叹道:
“这位老天师,果然不简单。”
常昀淡淡道:
“能在江湖上立足千年,又岂会是简单人物?”
毛骧看向他:“那侯爷方才说信他……”
常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信他什么?信他不知情?还是信他主动认罪?”
他摇摇头。
“本侯谁也不信。本侯只信证据。”
“那两个长老,证据确凿,罪该万死。至于老天师本人,有没有参与,有没有知情不报,自有锦衣卫继续查。”
毛骧心中一震,抱拳道:
“侯爷英明!”
常昀摆摆手,不再说话。
马蹄声阵阵,八百玄甲龙骧卫渐行渐远。
身后,龙虎山隐入云雾之中,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深夜,南昌府。
锦衣卫临时驻地,灯火通明。
那两名灰袍老道被关入特制的囚牢,由锦衣卫精锐日夜看守。十几名天师府弟子也分别关押,逐一审讯。
毛骧亲自坐镇,连夜审问。
常昀则住在隔壁的小院中,闭目养神。
萧战推门而入,低声道:
“侯爷,毛指挥使那边有进展了。”
常昀睁开眼。
“说。”
萧战道:“那两个老道招了。他们确实与血煞教勾结多年,专门从铁掌帮那边接收幼童,再转交给血煞教的人。那些幼童被送往何处,他们也不知道——每次交易,都是血煞教的人主动联系,地点也随时变换。”
常昀眉头微皱。
“血煞教的老巢呢?”
萧战摇头:“他们也不知道。血煞教行事极为隐秘,从不暴露自己的老巢。就连那两个老道,也只是通过中间人联系,从未见过血煞教的高层。”
常昀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十几个弟子呢?”
萧战道:“都是那两个老道的亲信,有的知情,有的只是奉命行事。他们也不知道更多。”
常昀点点头。
“知道了。让毛指挥使继续审,务必把能挖的都挖出来。”
“是。”
萧战告退。
常昀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窗外的夜色,陷入沉思。
血煞教……
这个魔道宗门,藏得可真够深的。
连天师府的长老都不知道他们的老巢,可见其谨慎。
但既然他们与铁掌帮、与天师府勾结多年,必然还有别的线索。
那些被掳走的幼童,那些被残害的百姓……
这笔血债,迟早要讨回来。
常昀收回思绪,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