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九月廿九。子时。
应天府白日里的喧嚣已然沉寂,长街之上空无一人,唯有更夫敲着梆子,拖着悠长的调子走过。
开平王府的书房内,烛火早已熄灭。常昀合衣躺在床上,却并未入睡。
明日卯时便要启程前往南昌,他在心中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龙虎山天师府,天人境中期坐镇,门中高手如云,比慈航静斋只强不弱。若真要对上,该如何应对?是直接登门问罪,还是先礼后兵?那些被掳的幼童,又该如何解救?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侯爷!”
是萧战不在,暂代统领之职的张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焦急。
常昀翻身而起,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张横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一名身着绯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那校尉面色苍白,额角带汗,显然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侯爷。”锦衣卫校尉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信函,“陛下有旨,命侯爷即刻入宫见驾!”
常昀眉头微微一挑。
即刻入宫?子时召见,必有大事。
他接过信函,拆开一看,只有短短一行字——
“速来御书房。急。”
字迹是朱元璋亲笔,笔力遒劲,墨迹未干。
常昀收起信函,对那校尉道:
“本侯这就去。”
他转身回房,片刻后便换上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破虏刀,大步走出。
院外,战马早已备好。
常昀翻身上马,对张横道:
“传令下去,全军待命,等我回来。”
“是!”
马蹄声起,那道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常昀推门而入时,朱元璋正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前,负手而立。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孤峭,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那是天人境巅峰强者才有的气势。
“臣常昀,参见陛下。”
常昀单膝跪地。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起来吧。过来看看。”
常昀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应天府、南昌府、信州龙虎山,被朱笔圈出,连成一条线。
“毛骧的信,朕刚刚收到。”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南昌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常昀点头:“萧战传讯给臣,说了龙虎山的事。”
“那你知道,龙虎山天师府,是什么地方吗?”
常昀沉默片刻,道:
“道门圣地,千年传承。当代天师张正常,天人境中期,与武当张三丰齐名。”
朱元璋转过身,看向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带着一丝常昀从未见过的凝重。
“你说得不错。但你知道,天师府里,还有多少天人境吗?”
常昀微微一怔。
朱元璋缓缓道:
“天师府,不止张正常一个天人境。”
他走回御案前,从一堆奏折中抽出一份发黄的卷宗,递给常昀。
“这是朕登基之初,锦衣卫查探到的情报。你自己看。”
常昀接过卷宗,展开细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
卷宗上记载:龙虎山天师府,传承千年,底蕴深厚。除当代天师张正常外,还有两位太上长老——张正常之师叔张守清,天人境初期;张正常之师伯张守正,亦是天人境初期。三位天人境坐镇,其中一位还是天人境中期,这样的实力,足以碾压江湖上任何一个宗门。
此外,天师府内大宗师不下十人,宗师数十人,先天以上弟子数百。其护山大阵“天罡北斗阵”,据传可挡天人境后期全力一击。
这样的底蕴,比慈航静斋强了何止一倍。
常昀合上卷宗,看向朱元璋。
“陛下,臣明白了。”
朱元璋点点头,走回舆图前,指着龙虎山的位置。
“慈航静斋一事,朕让你调十万镇北军,是因为那妙谛老尼不过孤家寡人,灭就灭了。可天师府不同——它传承千年,与历代朝廷都有往来,被封为"正一嗣教真人",在道门中地位极高。若贸然动手,一个不慎,便会引发道门反弹,甚至牵连整个江湖。”
他顿了顿,看向常昀。
“所以这一次,朕不让你调兵。”
常昀微微颔首:“臣明白。调兵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若天师府真有罪证,臣便登门问罪;若无实证,也不能冤枉了他们。”
“对。”朱元璋道,“所以这一次,朕要你带的,不是十万大军,而是你的八百玄甲龙骧卫。”
常昀微微一怔。
八百玄甲龙骧卫,虽然个个都是精锐,但面对三位天人境,未免……
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朱元璋继续道:
“毛骧那边,还有萧战带的一百人。你这边,把剩下的七百人全部带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八百玄甲龙骧卫,配合你的天人境中期,足以震慑天师府那三个老家伙。再加上毛骧的锦衣卫,明面上是查案,暗地里……若真动起手来,也有一战之力。”
常昀心中一动。
八百玄甲龙骧卫,虽然单体修为不如天人境,但配合战阵,加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煞气,确实能对天人境产生威胁。若再加上他这位天人境中期坐镇,就算天师府三位天人境齐出,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臣遵旨。”常昀抱拳道。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问道:
“你的逐月弓,还在吗?”
常昀微微一怔,随即道:“在。陛下赐的宝物,臣一直妥善保管。”
“带上。”
朱元璋的语气不容置疑。
“天师府的护山大阵,不是慈航静斋那破烂阵法能比的。若真到了那一步,你的破虏刀未必够用。逐月弓是天级上品,可引动天地之力,远距离破阵,正合适。”
常昀心中一凛,抱拳道:
“臣明白。”
朱元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常昀,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若天师府真参与了掳掠幼童之事,你打算怎么做?”
常昀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坦然。
“臣会先礼后兵。若天师府认罪服法,交出罪魁祸首,臣便按律处置。若他们拒不认罪,甚至包庇罪犯,那臣——”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便替天行道。”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欣慰与赞赏。
“好!好一个替天行道!”
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常昀的肩膀。
“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常昀微微躬身,没有说话。
朱元璋收回手,神色又变得郑重起来。
“常昀,你记住——无论天师府有没有罪,你都要给朕活着回来。”
常昀微微一怔。
朱元璋转过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幽幽:
“朕这一生,杀人无数,从不后悔。可有些事,朕做不了,也做不到。”
“你是武将,是朕的刀。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护人。但刀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
“不能断。”
常昀心中一震。
他看着朱元璋的背影,那个平日里威严如山、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竟透出几分孤寂与疲惫。
“臣,谨记陛下教诲。”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天亮之前,朕要你出城。”
常昀单膝跪地,郑重行礼。
“臣,遵旨。”
他起身,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身后,朱元璋的声音传来:
“常昀——活着回来。”
常昀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臣,记住了。”
开平王府,西侧别院。
卯时未至,天色仍黑。
七百名玄甲龙骧卫已全副武装,列阵于院中。人人身披玄甲,腰悬长刀,胯下三阶妖兽战马低声嘶鸣,气息沉凝如铁。经过慈航静斋与南昌两战,这些亲卫身上的煞气更重了几分,往那里一站,便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塔,令人望而生畏。
常昀一身玄色饕餮吞天铠,立于队列之前。
他身后,张横双手捧着一张长不过四尺的宝弓——正是天子亲赐的天级上品神兵,逐月。
弓身似金非金,似木非木,通体流转着淡淡的月华光芒。弓弦不知以何物制成,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轻轻一拨,便有龙鸣之音隐隐传出。
常昀抬手,接过逐月弓。
弓身入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那是弓中封印的天地之力,与他天人境中期的真气遥相呼应,隐隐有共鸣之感。
“好弓。”
他低声赞叹,将弓负于身后。
破虏刀在腰间,逐月弓在后背,饕餮吞天铠护住周身——这是他第一次同时携带两件天级神兵出征。
因为对手,值得他全力以赴。
常昀目光扫过七百名玄甲龙骧卫,沉声开口:
“此番前往南昌,与萧战所部汇合,同赴龙虎山。目标——彻查铁掌帮背后势力,解救被掳幼童,捉拿真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冷厉:
“龙虎山天师府,传承千年,底蕴深厚。门中天人境不止一人,大宗师不下十位。此行或有恶战,或有死伤。本侯不问你们怕不怕,只问你们——”
“敢不敢随本侯,走这一趟!”
七百玄甲龙骧卫齐齐拔刀,刀光如雪,映亮夜空。
“愿随侯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吼声如雷,震得院中落叶簌簌而下。
常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好。”
他翻身上马,墨焰踏云驹仰天长嘶,四蹄踏地,隐隐有风雷之声。
“出发!”
七百铁骑齐齐催动战马,马蹄踏地之声如惊雷滚过长空,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夜色中,那道玄色洪流,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江南。
城门早已大开。
守城将领早已接到圣旨,恭候多时。见常昀率军到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常昀勒住战马,对他微微颔首。
“辛苦了。”
守将受宠若惊,连连道:“侯爷言重了,言重了!陛下有旨,侯爷出城,不得有任何人阻拦!请侯爷尽管通行!”
常昀点点头,策马而出。
身后,七百玄甲龙骧卫鱼贯而出,如同一道黑色长龙,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守将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队伍,心中感慨万千。
镇北侯啊……
这位少年侯爷,又要出征了。
上次是慈航静斋,这次是龙虎山。
但愿他,能平安归来。
南昌府,锦衣卫临时驻地。
天色微明。
萧战与毛骧一夜未眠,守在议事厅内,等待京城的消息。
桌上摆着刚送来的密报——龙虎山那边,确实有异动。这几日,有几批身份不明的人悄悄上山,其中不乏宗师级高手。天师府内,也隐隐传出诵经作法之声,像是在准备什么。
“萧统领,侯爷那边……”毛骧有些坐不住了。
萧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等。”
毛骧苦笑:“下官知道要等,可这天都快亮了……”
话音未落,一名锦衣卫校尉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满脸惊喜。
“大人!萧统领!侯爷……侯爷到了!”
萧战手中茶杯一顿,猛地站起身。
毛骧更是喜出望外,大步往外冲去。
议事厅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一道玄色身影策马而来,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铁骑,如同潮水般涌入驻地。
常昀翻身下马,饕餮吞天铠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萧战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侯爷!”
常昀伸手扶起他,目光扫过四周。
“萧战,辛苦了。”
萧战摇摇头,沉声道:“属下无能,未能查清龙虎山底细,反让侯爷亲自跑一趟。”
常昀摆摆手:“不怪你。天师府的底细,陛下已经告诉本侯了。”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毛骧。
“毛指挥使。”
毛骧连忙躬身:“下官在。”
“萧战传讯说,龙虎山那边有异动?”
毛骧点头,将昨夜收到的密报一五一十禀报。
常昀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果然有鬼。”
他转身,看向那七百名玄甲龙骧卫。
“全军休整一个时辰。辰时三刻,出发前往龙虎山。”
他顿了顿,又看向萧战。
“萧战,把你的人带上。八百玄甲龙骧卫,今日,本侯要让龙虎山看看——”
“什么叫做,朝廷的刀。”
萧战抱拳,沉声应道:
“遵命!”
晨光渐亮,南昌府的天空泛起淡淡的金色。
镇北侯常昀,八百玄甲龙骧卫,即将启程,直指龙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