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九月廿三。
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深处,阴暗潮湿,血腥之气经久不散。
刑讯室内,火把熊熊燃烧,映出一张张惨白绝望的面孔。连日审讯之下,那些被抓捕归案的通敌官员,能招的都已经招了,不能招的也在酷刑之下吐了个干净。
毛骧坐在案前,翻阅着厚厚一沓供状,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供状之中,除了通敌叛国的罪证,还牵扯出许多陈年旧案——贪墨、枉法、杀人灭口、强占民田……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南昌知府钱通的供词。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铁掌帮这些年在南昌府的所作所为——
强占民田三万余亩,逼死农户九十七人;
私设关卡,盘剥商旅,每年敛财数十万两;
勾结官府,包庇人犯,草菅人命;
甚至还有……掳掠幼童,贩卖给邪道宗门炼制邪器!
毛骧越看越是心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原以为铁掌帮只是个与官府勾结的江湖势力,却没想到,其罪行竟如此滔天。更可怕的是,供词中提到,铁掌帮背后似乎还有更大的势力——那些被掳走的幼童,并非全部用于炼制邪器,其中根骨好的,会被悄悄送往一个神秘所在,具体去了哪里,连铁掌帮帮主雷烈都不清楚。
毛骧放下供状,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事,已经不是简单的抓捕官员所能了结。
他起身,大步走出刑讯室。
“备马,入宫!”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朱元璋接过毛骧呈上的供状副本,一页页翻看。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握着供状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良久,他将供状重重拍在御案上。
“好一个铁掌帮!好一个南昌府!”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朕登基十余年,自问对得起天下百姓。减免赋税,惩治贪腐,与民休息。却没想到,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还有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毛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元璋站起身,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
“三万亩良田,九十七条人命,每年数十万两的盘剥……还有掳掠幼童,贩卖邪道宗门……”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毛骧。
“那个"神秘所在",查清楚了吗?”
毛骧连忙道:“回陛下,钱通只是知府,对铁掌帮的底细所知有限。雷烈已死,铁掌帮余众虽抓捕了一批,但都是小角色,问不出更多。臣以为,此事必须深挖,查个水落石出!”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冷厉。
“你说得对。此等祸害,若不连根拔起,将来必成大患。”
他沉吟片刻,问道:“你打算如何查?”
毛骧叩首道:“臣想亲赴南昌,坐镇彻查。铁掌帮虽灭,但其在南昌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定然还有余党藏匿。那些被他们迫害的百姓,那些与他们勾结的地方势力,还有那背后的"神秘所在"……都需要一桩桩、一件件查清楚。”
朱元璋微微颔首。
“可。你打算带多少人去?”
毛骧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臣斗胆……想再向镇北侯借兵。”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
“陛下,铁掌帮之事,已牵扯到更深层的势力。那"神秘所在"能接收被掳幼童,绝非寻常江湖门派。若只是普通二流宗门,锦衣卫尚可应付;可若背后是更强的势力,甚至是有天人境坐镇的大派……”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锦衣卫那点人手,对付寻常江湖势力还行,可若真碰上大宗师以上的对手,根本不够看。
朱元璋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想借多少人?”
毛骧道:“上次借的一百玄甲龙骧卫,如今已回京休整。臣想请萧战统领,再带一百人随臣前往南昌坐镇。有萧统领这位大宗师巅峰在,便是遇上大宗师圆满,也有一战之力。若真碰上天人境……”
他顿了顿,看向朱元璋。
“那便只能请镇北侯亲自出马了。”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外的万里江山,久久不语。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毛骧。
“此事,朕准了。”
毛骧大喜,正要叩首谢恩,却听朱元璋继续道:
“不过,这次你不用自己去借兵。朕亲自下一道旨意,命常昀派萧战率玄甲龙骧卫随你前往南昌。”
毛骧微微一怔。
陛下亲自下旨,与他自己去借,分量完全不同。这是陛下在为他撑腰,也是在告诉常昀——此事,朕很重视。
“臣,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摆摆手。
“去吧。告诉常昀,让他的人好好配合。这次若真能挖出那背后的势力,朕记他一功。”
“是!”
毛骧叩首告退。
御书房内,重新陷入寂静。
朱元璋望着窗外,眼神深邃如海。
“铁掌帮……掳掠幼童……神秘所在……”
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不管你是谁,敢在朕的天下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朕定叫你粉身碎骨!”
开平王府,书房。
常昀放下手中的圣旨,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毛骧站在一旁,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忐忑。
“侯爷,此事……陛下很重视。下官也知道,玄甲龙骧卫刚刚休整,又要出京,实在辛苦。只是南昌那边,牵扯甚大,下官人手不足,只能厚着脸皮再来求侯爷相助。”
常昀抬眸,看了他一眼。
“毛指挥使不必如此。陛下旨意已下,本侯自当遵从。”
他顿了顿,看向站在一旁的萧战。
“萧战。”
“属下在。”
“你带一百玄甲龙骧卫,随毛指挥使前往南昌。记住,此行的目的是彻查铁掌帮余孽,以及其背后势力。一切听从毛指挥使调遣,遇事多商议,不可莽撞。”
萧战抱拳道:“属下遵命!”
毛骧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侯爷!下官定当妥善行事,绝不辜负侯爷信任!”
常昀微微颔首,又看向萧战。
“若真遇到不可抗力之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立刻传讯回京。”
萧战心中一凛,明白常昀的意思——若真碰上连他都应付不了的对手,侯爷会亲自出手。
“属下明白!”
毛骧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大定。
有常昀这句话,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九月廿五,辰时。
开平王府西侧别院,玄甲龙骧卫驻地。
一百名玄甲龙骧卫整装待发。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他们人人面色沉凝,眼中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经历了慈航静斋与南昌两战,他们对这种任务已经驾轻就熟。
萧战一身墨色劲装,背负长刀,立于队列之前。
毛骧同样一身劲装,外罩锦衣卫绯色披风。他身后,是五十名锦衣卫精锐——这一次,他把能带的人几乎都带上了。
“萧统领,此番有劳了。”毛骧抱拳道。
萧战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目光扫过那一百名玄甲龙骧卫,沉声开口:
“出发!”
马蹄声如雷,一百玄甲龙骧卫如一道黑色洪流,疾驰而出。
毛骧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五十名锦衣卫精锐同样上马,护在左右。
片刻间,这支队伍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常昀站在王府高楼之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身后,萧战不在,副统领张横上前,低声道:
“侯爷,这次的事,会不会有危险?”
常昀没有回头,淡淡道:
“不知道。”
张横一怔。
常昀继续道:“铁掌帮背后若真有大势力,绝不会坐视不管。萧战此去,未必太平。”
张横脸色微变:“那侯爷为何还……”
“因为必须查。”
常昀转过身,看向张横。
“那些被掳走的幼童,那些被逼死的百姓,那些被盘剥的商旅——他们都是大明的子民。有人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草菅人命,若是不查,天理难容。”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萧战是大宗师巅峰,玄甲龙骧卫是精锐中的精锐。若真遇到他们解决不了的对手,本侯自会出手。”
张横心中一凛,躬身道:
“侯爷英明!”
常昀不再多言,转身下楼。
身后,那支队伍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南昌府。
三日后。
知府衙门,已被锦衣卫征用为临时驻地。
大堂之上,堆满了从铁掌帮总坛以及南昌府各处搜出的账簿、信件、供状。十几名锦衣卫文书正在埋头整理,忙得不可开交。
毛骧坐在堂上,翻阅着刚送来的一批供词,眉头紧锁。
这三日,他与萧战分头行动——锦衣卫负责审问犯人、查找线索、安抚受害百姓;玄甲龙骧卫则负责追捕逃匿的铁掌帮余党,以及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地方势力。
成果斐然。
铁掌帮余党,已抓获四十余人,其中包括三名宗师级高手。
受害百姓,已找到上百户,那些被强占的田地、被抢走的财物,正在逐一登记,准备返还。
而那些被掳幼童的下落,也终于有了一丝线索。
毛骧放下供词,看向跪在堂下的一个中年男子。
此人是铁掌帮的账房先生,姓孙,是个胆小怕事的角色。被抓之后,没等用刑,便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交代了。
“你说,那些被掳走的幼童,有一部分被送往了"龙虎山"?”毛骧沉声问道。
孙账房浑身一颤,连连点头。
“是……是的大人。小人只是听帮主提过一次,说那些根骨好的孩子,要送去龙虎山,说是……说是那边有高人看中,要收为弟子。”
毛骧眼中精光一闪。
“龙虎山?哪个龙虎山?”
孙账房颤声道:“就……就是信州那个龙虎山……天师府所在的……”
毛骧脸色骤变。
龙虎山,天师府!
那是道门圣地,传承千年,地位比慈航静斋只高不低。当代天师张正常,乃是天人境中期强者,与武当张三丰齐名,在江湖中威望极高。
铁掌帮背后,竟然是天师府?!
毛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
“你确定?可有证据?”
孙账房连连摇头:“小人……小人没有证据,只是听帮主提过一次。帮主说,这事绝不能外传,否则……否则天师府会杀我们灭口……”
毛骧沉默良久,挥挥手。
“带下去。”
孙账房被拖走,大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毛骧坐在椅上,久久不语。
天师府。
若此事真与天师府有关,那麻烦就大了。
天师府可不是慈航静斋那种偏安一隅的宗门。它传承千年,底蕴深厚,与历代朝廷都有往来,被封为“正一嗣教真人”,享有极高的地位。就算是朱元璋,见了天师也要给几分薄面。
若贸然对上天师府,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
可若不查,那些被掳走的幼童怎么办?那些被残害的百姓怎么办?
毛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来人!”
“在!”
“去请萧统领,就说……有要事相商。”
萧战来得很快。
听完毛骧的讲述,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天师府?”
毛骧点头,神色凝重。
“孙账房的供词,未必可信,但也不能不信。若铁掌帮背后真是天师府,那此事……就棘手了。”
萧战沉默片刻,沉声道:
“毛指挥使打算如何处置?”
毛骧苦笑。
“这正是下官请萧统领来的原因。此事牵扯太大,下官不敢擅专。萧统领怎么看?”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语。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毛骧。
“毛指挥使,萧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萧某只知道,侯爷说过一句话——”
毛骧一怔:“什么话?”
萧战一字一顿道:
“不管是谁,只要祸害百姓,就该死。”
毛骧心中一震。
萧战继续道:“天师府也好,其他宗门也罢,若真做了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就该付出代价。萧某此来,是为彻查,不是为畏缩。毛指挥使若是怕了,萧某可以单独行动。”
毛骧被这话一激,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苦笑。
“萧统领误会了。下官不是怕,是担心……若真对上那天师府,咱们这些人,够不够看。”
萧战淡淡道:
“够不够看,打了才知道。再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侯爷说了,若遇不可抗力之事,立刻传讯回京。”
毛骧闻言,心中大定。
有常昀这句话,他便有了底气。
“好!”毛骧一拍桌案,“萧统领有这话,下官便放心了。那咱们就——查到底!”
萧战微微点头。
“查到底。”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决然。
窗外,天色渐暗。
南昌府的夜,即将来临。
而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罪恶,也即将被一点点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