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看了古战一眼，转回来看着古玉：“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落日潭底那件东西是你们古家最后的退路。
当年从母星带出来的时候，天祭大师分派给每一个家族的宝物里，古家分到的是修复液和落日潭底的东西。
修复液用来治人，落日潭底的东西用来救命。
你们留着那件东西，是想着万一有一天古家遭了大难，有人受了不可逆的重伤，可以用那件东西把人救回来。”
他顿了一下。
“可你们想想，古家在这颗星球上活了几千年，真正用到那件东西的时候有几次？一次都没有。
那件东西在潭底沉了几千年，连你们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留着它，它只是一件死物。
可灌入他的丹田，他能替你们把母星没有做完的事做完。”
古玉沉默了一息，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古战和那几个中层管事。
“古战。”
古战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有挤出来。
“你刚才说，修复液是古家的，不给外人用。”古玉的声音不高，“现在天祭大师亲自说了，他不是外人，他是天选之人。
落日潭底的东西，是古家从母星带出来的最后一件宝物。
你还有什么说的？”
古战嘴唇抿了一下，右手在身侧攥紧，攥了两息，又松开。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地面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家主，我错了。”
古玉没有再说他，转过身，面朝白烟凝成的老道，双手拢在身前，微微躬了一下身：“天祭大师，落日潭底的东西，古家听从您的安排。”
老道点了一下头。
他的身形比方才淡了一些，白烟凝成的道袍边角开始从边缘向外消散。
他最后看了一眼叶无双，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白烟里飘出来，比方才更轻更远。
“他的丹田壁本身是完整的，只是裂纹太深。
落日潭底的东西灌进去之后会自己找到裂纹的根，从根上堵住。
堵住之后，丹田就能重新立起来。
先带他去修复舱，用一份修复液把表面的裂纹修好。
修好之后，带他去落日潭。
到了潭边，自然知道怎么用那件东西。”
白烟散尽，老道身影消失。
玉盒里那枚令牌重新落回绸布上，表面灰白色石质彻底暗下去，和一块普通石头没有区别。
舱室门口安静了几息。
古战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发抖。
他站直之后，腿还在抖，可他没有去扶任何东西。
他转过身，面朝身后那四个年轻人和七八个中层管事：“都起来。”
那四个年轻人和七八个中层管事陆陆续续站起来，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古岩站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它攥成了拳头，攥了两息才松开。
古战转过身，面朝古月和她肩上的叶无双，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古月面前三步的位置停住。
他看着叶无双那张灰白的脸，然后弯下腰，朝叶无双的方向鞠了一躬，弯得很深，脊背几乎和地面平行。
“叶公子。”古战的声音从弯腰的姿势里传出来，闷闷的，“刚才拦你，是我不对。
修复液的事，我亲自去取。”
古月站在旁边，右手从镇天剑的剑柄上松开。
叶无双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丹田里那些被白光压住的裂纹还在往外渗血，可渗血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
古战直起身，转过身，朝舱室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我去准备修复舱。先用一份修复液把表面修好。
修完之后，我亲自护送你去落日潭。”
他继续往前走，四个年轻人和七八个中层管事跟在后面，一个一个走进了修复舱舱室。
舱室里面的灯带在他们进入之后一段一段亮起来，照亮了那台竖着的修复舱和舱室中央的圆台。
古玉站在玉盒旁边，看着古战和那些人的背影，又转过头看着古月肩上的叶无双，声音不高，只有身边的古明听见了。
“先修表面，再修根。他能不能撑住，看他自己的了。”
古明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从叶无双身上移开，落在玉盒里那枚黯淡无光的令牌上，看了几息，然后收回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可最终只是拢了拢袖口，把目光移开了。
古战带着人进了修复舱舱室，把修复舱重新调试了一遍。
古月把叶无双从肩上扶下来，让他躺在修复舱旁边的一张矮榻上。
叶无双闭着眼，脸色灰白，右手按在丹田位置，手指微微蜷着。
丹田里那些被白光压住的裂纹又开始搏动，搏动的节奏很慢，每搏动一下，裂纹的边缘就往外渗一点暗红色的血。
古战走到矮榻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叶无双的丹田位置，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扫描数据，眉头皱了一下。
“他丹田里的裂纹比我预想的要深。”古战说，“上次修复的时候填进去的那层结构，是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这次崩裂是从内向外裂的，裂纹穿过了上次修复的所有层。
修复液填进去之后只能从外面补，可裂纹的根在深处，补不到。
天祭大师说得对，要用落日潭底的东西从根上堵。”
古月站在旁边：“一份修复液够吗？”
古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修复舱旁边，伸手在舱壁的屏幕上点了几下，把舱内的能量输出调到最高档。
然后转过身，看着躺在矮榻上的叶无双。
“先修。一份修复液灌进去，把表面的裂纹修好。
修完再看。”
古月把叶无双从矮榻上扶起来，走到修复舱前面。
舱门滑开，叶无双侧身坐进去，仰面躺下。
舱内的软垫贴合了他的身体曲线，舱壁上的纹路亮起来。
古战伸手在舱门旁边的面板上按了一下，机器启动的声音从舱壁外面传进来，很低，很沉。
这一次修复舱启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舱壁上的纹路从舱顶流向舱底，从舱底流向软垫，纹路里的光渗入叶无双皮肤表面的毛孔。
那股东西渗入经脉壁之后从裂纹边缘开始填补，一微米一微米地重建。
可这次重建的速度比上次慢了很多，有些位置的裂纹太深，新细胞分裂到裂纹底部的时候需要的时间比上次长了好几倍。
叶无双的身体在软垫上微微弓了一下，后脑勺抵住舱壁底部，牙关咬紧，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他没有出声。
舱室外面的屏幕上，数据在快速滚动。
古战站在屏幕旁边，眼睛盯着那些滚动的数字。
古月站在他旁边，右手按在镇天剑的剑柄上，视线在屏幕和舱门之间来回移动。
三个时辰过去。
舱壁上的纹路开始一层一层暗下去，软垫底部的透明膜重新松开。
舱门滑开，叶无双从里面坐起来，把腿放出来，站在舱室地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位置，衣服下面的皮肤上多了一层银白色的纹路，纹路从丹田向四周散开，比上次修复之后厚了一些，可纹路之间有断续的地方，有些位置的颜色比周围浅，看上去像是没有完全长好。
古战走到屏幕前面，重新扫描了一遍叶无双的丹田和经脉。
扫描结果传回来，他看了几息，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经脉壁修复了七成。”古战的声音比平时低，“丹田修复了六成。那些裂纹的根还在，最深的那几条没有修到。
修复液填进去的东西不够了，用完了。”
古月走到屏幕前面，看着那些数据。
经脉壁上还有几十条细小的裂纹没有合拢，丹田壁上还有几处暗色的斑块，那是淤血残留被修复液挤出来之后留下的痕迹。
叶无双站在舱室中间，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一丝灵力从丹田里升起来，沿着经脉走到掌心，在掌心里凝成了一个黄豆大的光点。
光点亮了两息就散了，比上次修复之后的时间短了不少。
“还是不行。”
叶无双有些沮丧说。
古战把屏幕关了，转过身，面朝舱室门口。
舱室门口站着那四个年轻人和七八个中层管事，都看着他。
古战嘴唇抿了一下，从舱室里走出去，穿过走廊，走进了祖地星舰的中层大厅。
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古玉和几位太上长老站在大厅前端，古明站在旁边。
大厅里还有各支的子弟，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大约有一百多人。
古战走到大厅中央，站定了，转过身，面朝古玉。
“家主，修复液用了一份，经脉修复了七成，丹田修复了六成。
最深的那几条裂纹没修到。
天祭大师说得对，修复液只能修表面，根堵不住。
要彻底治好，得去落日潭。”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古玉没有立刻说话，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位太上长老，又看了一眼古明。
古明微微点了一下头。
古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大厅前端，面朝所有人。
“修复液还剩一份。”古玉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可修复液已经不够了。
天祭大师说了，要彻底治好他丹田里的裂纹，需要落日潭底那件东西。
那件东西是古家从母星带出来的最后一件宝物。
用了它，古家从母星带出来的东西就彻底没了。”
大厅里更安静了。
方才那些低低的议论声也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古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