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令牌表面射出，穿过舱室门口的光墙，穿过古战和几个年轻人之间的空隙，落在叶无双身上。
叶无双眉头皱了一下，身体在古月肩上微微动了动，没有醒。
光在他身上停了三息，然后收回来，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石质。
令牌敛去所有光芒，吧嗒一声掉进玉盒，滚了两圈，停在暗银色的绸布上。
舱室门口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枚黯淡无光的令牌，又抬头看着靠在古月肩上的叶无双。
古战嘴角抽了一下，冷笑一声：“族长，这就是你说的天选之人？我看——”
可话没说完，玉盒里忽然升腾起一股白烟，从绸布上冒出来，越涌越浓，在盒子上方三尺处凝成一团。
白烟内部翻涌了大约三息，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道，穿着灰白色旧道袍，头发全白，木簪随意别在脑后，胡子垂到胸口，脸上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极亮。
他站在白烟凝成的雾团上面，脚不沾地，站得很稳。
古战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的嘴唇还张着，那个“我”字的尾音还挂在舌尖上，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从白烟里走出来的老道，瞳孔缩到了极小。
他认得这张脸——他从小在祖地里长大，祖祠正中间挂着那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灰白色旧道袍，头发全白，胡子垂到胸口。
他小时候第一次进祖祠的时候，他爹指着画像跟他说过，这是天祭大师，古家从母星带出来的祖器里封着一缕残魂，只有找到天选之人的时候才会醒。
他当时不信，他爹也没再多说。
后来他长大了，出任务了，打了两百年的仗，祖祠里的画像他一年看不了几次，天祭大师的事他早就忘在了脑后。
此刻那个画像上的人站在他面前，站在白烟凝成的雾团上面，脚不沾地，可站得很稳。
古战的膝盖在那道白烟散开的瞬间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
他身后那四个年轻人已经跪下去了，膝盖磕在碎石上的声音又脆又闷，一个接一个，像四根木桩子被同时砍断。
他听见古岩跪下去的时候嘴里含混地念了一声“天祭大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七八个中层管事也跪了，跪得比那四个年轻人还快，有人手里的防身法器脱了手，法器滚在地上叮当作响，可没有人去捡。
古战自己的膝盖也跪下去了。
他不想跪，可他跪了。
那条腿不听他的，膝盖自己弯了，膝盖骨砸在碎石上磕出了一个钝痛，可他顾不上。
他的头低着，额头几乎碰到地面，肩膀在发颤。
他方才那句冷笑还在空气里没有散尽，此刻他的后颈发烫，烫得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古玉站在玉盒旁边，没有跪。
他的脊背弯了下去，弯得很深，头微微低着。
他身后那几位太上长老已经跪成了一排，白发老者跪在最前面，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
古明站在古玉侧后方，白袍的衣摆垂着，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着身，没有跪，可那双亮而倦的眼睛此刻亮到了极致，他盯着白烟凝成的老道，一息都没有移开。
那些站在大厅外圈的各支子弟也跪了。
有人跪得慢，有人跪得快，可没有人站着。
连那些年纪最小、平时最调皮捣蛋的年轻子弟都跪了，膝盖磕在碎石上，头垂着，手撑在地面上，指节压得发白。
白烟凝成的老道站在雾团上，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叶无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一次有声音从白烟里传出来，又轻又远。
“你们……找到他了。”
每一个字落进跪在地上的人耳朵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不重，可沉，沉得像整片天往下压了一寸。
跪在最前排的古战感觉到那声音落在他后颈上的时候，他的脊背往下塌了半寸，额头差一点就碰到了地面。
古玉抬起头。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比平时低了很多：“天祭大师，您……还留着一缕残魂？”
老道没有看古玉。
他的视线一直钉在叶无双身上。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叶无双方向点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白光从指尖飞出，落在叶无双眉心。
叶无双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醒。
白光在眉心停了三息，然后渗进去，沿着经脉朝丹田走。
走到丹田位置的时候，白光散开，把整个丹田裹了一层。
丹田里那些正在崩裂的裂纹在白光的裹覆下停住了崩裂，裂纹边缘渗出的暗红色血也被白光压了回去。
跪在地上的古战抬起了头。
他看见那道白光落在叶无双身上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他方才还在冷笑，还在说“这就是你说的天选之人”，可此刻那道白光确确实实地落在了叶无双身上，从眉心渗进去，在丹田位置裹了一层。
他看不懂那道白光的原理，可他看得懂那道白光的作用。
那道白光落下去之后，叶无双眉头皱的那一下松开了，脸上的灰白比方才淡了一些，丹田位置那层正在崩裂的银白色结构稳住了。
老道收回手指：“他的丹田和经脉损伤很重，修复舱和归元仪只能治外伤，治不了根。
他丹田里的裂纹是从内向外裂的，最深的那几条穿过了整个丹田壁，修复液从外面补不进去。
修复液能修好七成，可最深的那几条裂纹的根堵不住。
要彻底治好，需要往丹田里灌入一样东西。”
古玉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落日潭底的东西。”老道说，“你们古家祖地往西三百里，昆仑山脉深处有一处深潭，叫落日潭。
潭底有一件东西，是当年古家从母星带出来的。
那件东西和修复液里的母星本源同源，可质地更纯，更厚。
修复液里的本源是稀释过的，用来修复寻常损伤够用，可要堵住丹田壁上最深的那几条裂纹的根，需要那件东西。
那件东西灌入丹田之后会和丹田壁融合，从内向外把裂纹的根堵住。
堵住之后，他的丹田不再需要外物修补，自己就能修复。
修为也能跟着恢复，不需要另找门路。”
跪在地上的古战猛地抬起了头，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落日潭底的东西？
他自然知道落日潭。
古家祖地往西三百里，昆仑山脉深处有一处深潭，潭水极深，深不见底。
潭底沉着一件东西，是当年从母星带出来的。
他爹跟他说过，那件东西是古家最后的退路，万一有一天古家遭了大难，有人受了不可逆的重伤，可以用那件东西把人救回来。
他爹说这话的时候他刚成年，没往心里去。
后来他爹死了，他做了管事，管着祖地里的物资调配，落日潭的事他看过记录，潭底那件东西的封存状态一直良好，可从来没有人动过它。
几千年了，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