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召集大家来,就是表决这件事。”古玉说,“同意用落日潭底那件东西的,举手。”
没有人立刻举手。
大厅里一百多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动。
古战站在大厅中央,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身后那四个年轻人也站着,手都垂着。
过了大约十息,古战动了。
他抬起右手,举过头顶,动作不快,可很稳。
手举到最高处的时候停住了,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我同意。”
古战说。
他身后那四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年轻的那个先举了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只手都举起来了。
“同意。”
四个人一起说。
那七八个中层管事中,那个上年纪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举起了右手:“我同意。
刚才在舱室门口拦他的时候我说过,修复液是古家的,不给外人用。
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不是外人,他是天选之人。
天祭大师亲自验过的,我信天祭大师。”
另一个中年女人也举了手:“我同意。母星本源留着是念想,可用在他身上,他能替我们把母星没做完的事做完。
念想换成活人做的事,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大厅后排走出来,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在古战旁边,举起了右手。
“我同意。”老者的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今年一百七十六岁,我是古家还在母星上的最后一代人。
母星毁灭的时候我六岁,我爹把我抱上星舰的时候我还在哭。
我在星舰上长大,在这颗星球上活了一百多年。
我从来没有见过母星,可我听我爹说过,母星上的天是紫色的,海是绿色的,山是透明的。
我爹说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到死都在说。”
他顿了一下,把手举得更高了一些。
“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母星回不去了,可母星的人还在。
人在,母星就在。
今天我把这句话改一改,人在,母星就在。
叶无双是人,活人。
把落日潭底那件东西用在他身上,比留着一份死物有用。
我同意。”
老者说完,退回了人群中。
大厅里又安静了一息,然后一个接一个的人举起了手。
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头发花白的老者。
手一只一只地举起来,从大厅中央扩散到两侧,从前排扩散到后排。
没有人再说话,可每一只手举起来的时候都很稳。
古玉看着大厅里那些举起的手,视线从一只手移到另一只手,从前排移到后排。
一百多只手都举着,没有一个放下的。
他转过身,面朝那几位太上长老。
几位太上长老互相看了看,一个一个地举起了手。
古明也举了手。
古玉转回身,面朝大厅。
“好。”他说,“全票通过。”
他把手放下来,朝大厅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停住了,没有回头:“古月,带叶无双去修复舱,把最后一份修复液用了。
修复液能修多少修多少,剩下的去落日潭。
修完之后让他休息一天,然后出发。”
古战点了一下头,转身朝祖地深处走去。
四个年轻人跟在后面。
古月从大厅侧面走出来,穿过人群,朝修复舱舱室走去。
叶无双靠在舱室门口的墙壁上,看见古月走过来,直起身来。
“走。”古月说,“再用一次修复液,然后去落日潭。”
叶无双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些还举着手的人。
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跟着古月朝修复舱舱室走去,大厅里那些举起的手一只一只地放下来。
古玉站在大厅前端,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面朝几位太上长老。
“他要是能恢复,大夏就有救了。”
古战从祖地深处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石盒。
石盒通体乳白色,表面没有纹饰,只在盒盖和盒身的接缝处有一层极薄的暖白色光在缓慢流转。
他走到修复舱舱室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石盒,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舱室里,叶无双已经坐在修复舱旁边的矮榻上,古月站在他旁边,右手按在镇天剑的剑柄上。
修复舱的舱门敞着,舱壁上的纹路暗着,屏幕上的数据停在最后一次扫描的结果上。
古战走到修复舱前面,把石盒放在舱门旁边的台面上,打开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暗银色的绸布,绸布上放着一枚拇指大的晶石。
晶石通体暗金色,表面有无数极细的纹路在缓慢流转,晶石内部有一层光在搏动,搏动的节奏和叶无双的心跳一致。
“这是最后一份修复液了。”
古战把晶石从绸布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递向叶无双的方向。
这一次和之前两次都不一样。
纹路从舱顶流向舱壁,从舱壁流向舱底,从舱底流向软垫,可纹路里的光在流到软垫的时候停住了,没有直接渗入皮肤。
软垫底部那层透明膜重新合拢,把叶无双的身体裹住。
膜的内侧渗出了一层暗金色的液体,液体比前两次更稠,更厚,从后背铺到前胸,从肩膀铺到手腕,从大腿铺到脚踝。
液体铺开的位置,皮肤表面那些纹路和舱壁上的纹路连成了一体。
然后那股东西进入了身体。
它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沿着经脉壁走,而是直接渗入了丹田。
丹田壁上那些没有合拢的裂纹在暗金色液体渗入的瞬间从裂纹的根部开始重新生长。
新生的组织从裂纹根部向外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上去的新组织和旧组织之间没有痕迹,没有疤,没有接缝。
新组织的纹路和旧组织的纹路完全一致。
丹田壁上那几处暗色的斑块在暗金色液体的冲刷下一点一点地褪去,淤血残留被液体从内壁上剥离,从膜的内侧渗出去,排入了舱壁的排污通道。
内壁上的裂纹从最深的那几条开始合拢,合拢的速度比前两次快了将近一倍。
每合拢一条裂纹,丹田里的空间就稳一分。
然后那股东西开始走经脉。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一条接一条地被暗金色液体渗入。
经脉壁上那些没有合拢的细小裂纹在液体的冲刷下从裂纹根部开始生长,新生的经脉壁细胞按照原来的排列方式重新填补,填补完之后和周围的旧细胞之间没有痕迹。
每一条经脉走完之后,那股东西会在经脉和丹田的连接处停一下,从连接处渗入丹田壁,把丹田壁上刚刚合拢的裂纹再加固一层。
三个时辰。
叶无双躺在修复舱里,看着头顶那盏偏蓝的灯,感受着身体里那股东西从丹田开始往四肢走,从四肢走回丹田,一遍又一遍。
到第三遍走完的时候,他感觉到丹田壁上那些裂纹合拢了七成,可最深的那几条还在。
那几条裂纹从丹田壁一直延伸到丹田深处,裂纹的根扎在丹田最底层,修复液渗不到那个位置。
他试着从经脉里调了一丝灵力往丹田里送,那一丝灵力进入丹田之后稳住了,在丹田里停了两息才慢慢消散。
舱壁上的纹路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软垫底部的透明膜重新松开,从中间向两侧退开。
头顶那盏偏蓝的灯亮了一瞬,然后舱门从两侧滑开。
叶无双从里面坐起来,右手撑着舱门边缘,把腿从里面放出来。
他站在舱室地面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位置。
衣服下面的皮肤上那层银白色纹路比之前厚了一些,纹路从丹田向四周散开,沿着经脉的走向延伸到胸腹和四肢。
纹路大部分都完整了,可丹田正中位置还有一道极细的断续,那是最深的那几条裂纹还没有完全合拢的位置。
古月站在旁边,看着他握拳的动作。
“感觉怎么样?”
叶无双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丝灵力从丹田里升起来,沿着经脉走到掌心,在掌心里凝成了一个拇指大的光团。
光团亮了将近八息才散。
“七成。”叶无双说,“剩下的三成,得去落日潭。”
古月点了一下头,转过身,面朝舱室门口。
古战和那四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看着叶无双从修复舱里走出来。
古战走到修复舱前面,伸手在面板上点了几下,屏幕上的扫描数据重新刷新了一遍。
“经脉修复了九成,丹田修复了七成,最深的那几条裂纹还在,根堵不住。
天祭大师说得对,得去落日潭。
你休息一天,明天出发去落日潭,我亲自带路。”
说着,古战迈步出了舱室,舱室里只剩下古月和叶无双两个人。
古月走到叶无双旁边,伸手把他从修复舱旁边扶起来。
叶无双的步子比来时稳了很多,膝盖不弯了,脚下有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