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道是强力驱散术,瞬间剥尽对方所有防护——包括空明障。次道则是某种心术。
糟了……
林昭然毫不迟疑,当即以心术侵入赵虚明此刻毫无防护的心神,与蚀骨魔君展开一场心神争夺,欲将这巫妖逐出师尊识海。
他迅即辨出蚀骨魔君所施乃是某种记忆探查之术,虽威力强横,手法却粗粝暴烈,依林昭然的标准堪称破坏性。
此刻应尚未对赵虚明造成永久损伤,然若持续下去后果难料。
幸而蚀骨魔君虽通心术,所用仍是结构化术法,且缺乏实际心术交锋经验。不久,巫妖便自行退出赵虚明心神。
——怀圭及时回神并试图以烈焰术将其熔解,恐怕亦是主因。纵是林昭然,亦无法同时搜魂忆海与应对激战。
无论如何,林昭然疑心蚀骨魔君终究从赵虚明记忆中有所斩获。其形貌虽难辨情绪,却似略有……动摇。
“住手!”蚀骨魔君喝道,“且慢!”
他们自不会停。
直至他突然摘下降冕掷于地上,又将自暴风城皇家宝库取得的帝刃一并抛下。
唔。
张明远与林昭然示意众人暂止攻势。
“拿去吧。”他道。
“这就甘心相赠?”张明远奇道。
“你我都知此物于我毫无意义。”蚀骨魔君简促道。
“你从窃取的记忆中窥得多少?”林昭然追问。
他瞥向赵虚明,然其师毫无动摇之态。
“足够明白这一切何等虚妄。至少于我等而言。”蚀骨魔君语带颓唐,发出空洞笑声,“哈哈哈!当真被你们耍得彻底!不得不说,若你们方才——”
仅一瞬失神便遭反制。
他们见蚀骨魔君似已放弃抵抗,不觉稍懈,巫妖立时抓住此机。
他再施疾行术,竟直冲而来……继而轰然自爆。
后来林昭然常思,究竟是何种征兆令他在蚀骨魔君冲来时即刻启动了印记的回溯之能?
是洞魂之眼无意间察得异样?
或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
他只知当蚀骨魔君开始引爆己魂作最后一击时,自己早已启动魂印终结轮回。
然在轮回终结前,他们仍被部分爆炸波及。
林昭然的魂魄被蚀魂裂魄的灵能狂潮吞没,剧痛撕扯中万物归暗。
末念唯余:竟不知魂魄亦可如此引爆……
林昭然于栖云镇家中缓缓转醒。
头痛欲裂,周身剧痛,前度轮回种种竟一时模糊。
他昏沉卧于榻上,意识时明时灭,唯觉痛楚与困惑交织。
神智渐清之际,不安渐生。
情形有异。虽则周身不适,然更有某种微妙违和萦绕不散,令他愈发焦躁。
“是了,”他蓦然惊觉,“琪琪未曾跃上床榻唤醒我。我是自行醒转,且房中空无一人。除非出了天大纰漏,否则绝无可能……”
此念一生,恍若灵台骤明,记忆如潮涌至。
蚀骨魔君突然造访,借其助力盗取皇家宝库短刃,与千年巫妖的终局之战,以及轮回终结前那阴毒魂术攻击……
种种记忆粗暴地灌入脑海,似有外力不顾其安危强行塞入。
受损魂魄散发的剧痛与恶心骤然加剧,他勉强滚落床榻,对着地面呕出胃中物事。
朦胧间听得琪琪闻声冲入房中,又尖叫着奔出呼唤母亲,然他全然无力回应。
仅维持清醒已耗尽全力。
魂魄恍若将要裂开,本能告知此刻昏厥必酿大祸。
他与张明远早推测每度轮回伊始,魂魄会与肉身同步,衔接命元并重整脑识以承载轮回记忆。
此刻看来确是如此……然当前状态已无法平稳完成此过程。
若无他刻意稳固魂魄,不仅将摧残身心,更可能令魂魄自伤。
若此刻失去意识,谁知下次醒转何时?
心底恐慌之处甚至疑心已在魂伤昏迷中虚度多数轮回,然他立时压下此念。
当务之急是咬牙应对眼前困局。
不知在房中地面颤抖挣扎多久,终被母亲与琪琪用毛毯裹起抬至客房休养。
他竟硬生生撑到魂魄渐趋平静。
待能开口时,方知仍是轮回首日。
琪琪前来唤醒时他全无反应,如此昏沉两时辰才自行醒转。
母亲与琪琪见他病势凶猛皆心惊不已,坚持不许他自行下床活动,更请来镇中医师诊治——虽颇恼人,然合情合理,实难反对。
果不其然,医师未能查出症结。
此非术士,仅是识得寻常病症、会开些方剂的乡野郎中。
既诊不出异常,只嘱密切观察数日防其复发。母亲虽怨其“无能“,得此诊断后倒也稍安。
待独处时,他冒险探向魂印——纵知会加重魂伤亦不得不为。必须知晓剩余轮回之数。
魂印显示尚余二十五度轮回,林昭然方舒一口气。看来并未损耗轮回次数。
然好消息仅止于此。
蚀骨魔君最后一击造成的魂伤,令他此刻完全无法施展任何术法——纵是最简单的真元运转亦会引动魂魄剧痛反噬。
虽假以时日可愈,他估量至少需三月方能恢复全盛,若情势所迫屡屡加重伤势,或需四五个月之久。
林昭然蓦然惊觉,如今诸事皆仰仗术法。
他早已忘却身为凡弱少年是何滋味。就连拟订不用传送术的行事计划都极为艰难……
该死。
张明远境况恐更糟——否则轮回已过数时辰却仍未现身,实乃大灾。
纵未在昏迷中虚度轮回,无法施展术法亦将极大限制后续行动。
譬如绝不敢以如此明显魂伤状态面见银露或蚀骨魔君。
更甚者,那千年巫妖或能认出此伤出自其手——林昭然虽未察觉魂魄中有外来碎片痕迹,然对方毕竟是千年巫妖,手段莫测。
林昭然轻叹一声。
他确是小觑了那千年巫妖。
本该为此番灾劫愤懑不已,然心底却不由叹服蚀骨魔君的果决狠厉。
此獠窥得赵虚明记忆后,仅瞬息便断定轮回为真,竟不惜牺牲一切直击他们要害。
常人遇此多半疑窦丛生或惊惶失措,蚀骨魔君却毫不犹豫地引爆己魂以求同尽。
他看得分明:若无张林二人搅局,蚀骨魔君攻取青云城之谋几可断言成功,与之合作实无甚吸引力。
且不论背叛之险,千年巫妖岂会贪图区区十数载光阴?
然理智知悉与能豁出性命行此绝杀,实乃天壤之别。
林昭然从未料想竟有人能引爆魂魄外层施此范围魂术,纵是知晓,也绝难相信蚀骨魔君能在不足一刻间决断至此。
自问易地而处,他断无此等魄力,更难以置信——素来不惜代价求存的巫妖,竟能如此轻易践行死志。
暂且按下心绪,他忽觉面临棘手难题:须设法说服母亲允他前往青云城探查张明远状况。
犹记上回因剑潜之网袭击未能及时醒转,被强留栖云镇整月方得脱身。此番情状更糟,需争取远胜从前的信任。
只觉头痛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