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林昭然借洞魂之眼窥得,此獠正以极激烈手段内视己魂——往常平稳受控的魂魄此刻如陷风暴般翻涌不息。
显是他疑心追踪之术附于魂魄,正竭力搜寻。
林昭然早已试过无功,故不抱期望,但尝试终归无妨。
至少对方未因被拖下水而暴起发难。
正当思忖间,蚀骨魔君忽道:“是神圣之力所化羁绊。”言毕起身拂尘。
“神圣之力?”林昭然难掩诧异。
“如同稳固我魂魄的圣力,亦如驱动圣器之源。”蚀骨魔君解释道:
“宝库中必有某物,能自动连接临近生灵的魂魄。何等阴毒。若非我常年感应自身神圣之力碎片,绝无可能察觉。”
可恶,神圣术法当真不讲道理。
无怪乎他们始终找不到追踪之法……
“可能斩断?”张明远问。
蚀骨魔君摇头:“感知神圣之力是一回事,干涉则是另一回事。我无法破除羁绊,但知其非是永久,终会自行衰弱消散。”
“终是何时?”张明远追问。
“至少需数周。”蚀骨魔君淡然道。
“阁下过于平静了。”林昭然指出,“显是已寻得解决之法。”
“不错。”蚀骨魔君得意道:
“此羁绊虽为神圣之力所化,终与寻常术法羁绊同具弱点——存在作用极限。只要远离被锚定之物,术法自破,届时便可安享所得。”
“呵,”张明远笑道,“倒比设想容易!”
“然既是圣器所施,其作用范围必然大得荒谬……若暴风城察觉我等意图,定会携锚定之物移动以维持效果。故不仅需远遁,更须快至对方不及反应。”
张林二人对视一眼,转向微笑的巫妖。
他多半自以为拿捏住了局面——认定他们无快速远遁之法,可借此胁迫让步。
可惜……他错了。
“我看不成问题。”林昭然耸肩。
“哦?”蚀骨魔君挑眉,“恐怕二位未明其意——寻常传送术可不足以……”
“非也,我们明白。”张明远插言,“只是不论此羁绊范围多广,前往克洛提应足以破除。若仍不足,还可转道崆阳。”
蚀骨魔君面现犹疑之色。
“可要同行?”林昭然故作天真道,“短时内远遁万里,于阁下怕是不易。”
“正是,今夜多蒙相助,回报也是应当。”张明远顺势附和。
他们实未指望蚀骨魔君会答应。
穿越未知空间门户绝非易事,非充分信任不可为——而此獠连放任他们的分身自由行动都不情愿。
然而开启通往克洛提的传送门后,蚀骨魔君竟异常平静地随之而入。
他对二人能施展罕见的空间术法、且瞬息间连通大陆之举未置一词,只以沉思神态扫视沙漠地平线。
“城郭化墟,田畴作尘……”他低声喃道,“何等萧瑟之景。”
唔。
林昭然倏然惊觉,蚀骨魔君恐是当世唯一见过灾变前克洛提之人。
蚀骨魔君闭目再探魂魄羁绊。
十刻后睁眼颔首。
“已消散了。”他语声平淡无波,反令林昭然心生警觉。
“看来克洛提已远超出羁绊范围,穿越门户时便已断裂。抑或是传送门关闭之故?
未知此术能否跨越空间门户维系连接,纵实际距离已远超其限?
倒是有趣。可惜难以复现研究。更可惜……此间诸事皆虚,不是吗?”
林昭然闻言不禁微震。蚀骨魔君立时眯眼捕捉到此番异动。
“果然如此。”蚀骨魔君声转沉凝,开始缓步绕行二人,目光如鹰隼般紧锁。
张林二人立时摆开迎战架势,却未抢先出手。
“我早该想通的。灵界通道突然断绝本已是天大的警示,却难以置信凡人能引发如此规模的异变。
当发现青云城地底的织网者一日间尽数暴毙,我只庆幸障碍自除而未深究。
直至与你们交谈,真相才逐渐清晰……可笑我傲慢自矜,竟拒绝承认现实。”
“不知你这副骨头架子在胡言乱语什么。”张明远厉声道。
蚀骨魔君全然不理,继续道:
“当你们随手开启跨大陆传送门时,一切便昭然若揭。
自酒馆初遇时,你们的态度就令我心存疑虑,如今方得解惑。
你们凭空出现,身怀与年龄经历全然不符的财富术法……宛如两个拙劣假扮少年的成年术士。
你们甘心以圣器换情报,挥霍巨资于渺茫研究……仿佛外物于你们毫无意义,唯求知是真。
你们不喜我杀人,却对屠戮宝库守卫毫无负担……好似那些守卫从来就不是真实存在。”
蚀骨魔君止住步伐。
死寂笼罩沙海数息,虽无动作,无形杀机却骤然绷紧。
“这一切……根本是场庞大幻境,对不对!?”他终于断言。
二人沉默以对,巫妖视作默认。
“我早该看破的,却太过自负。尊贵的蚀骨魔君岂会陷入这等幻术?我本能地抗拒真相直至其摆在眼前。但现在……现在我要得到答案。真正的答案!”
他骤然发难,血肉伪装瞬间消融,露出绿芒缭绕的漆黑骨架。
二人早有准备。
此番蚀骨魔君竟直接施展魂术,连解离光束与能量术法都省却。
显是因虽不确定这“幻境“机理,却已察觉张林二人似乎不重肉身,故疑此非其真身。欲破敌,必直指魂魄。
此念倒不算错……然张林二人既有备而来。
他们的魂魄皆加持防护禁制,早非昔日面对魂术时那般无措。
幽光脉冲袭至,被二人勉力挡下。
他们则以焚天焰、化地术、空间裂刃等寻常攻击术法还击。
蚀骨魔君以疾行术、力场盾与沙傀防御,却只以魂术反击。
数合后,张林二人决定亮出第二重准备——事先布设的陷阱阵法。
实则蚀骨魔君贸然穿越未知传送门确属不智,此处正是他们为巫妖准备的数处陷阱之一。本打算强行逼他至此,现下倒省了工夫。
然蚀骨魔君亦非毫无准备。
不待阵法完全激活,这千年巫妖迅即取下腕间一具“饰环“捏碎。
四具漆黑骨立方霎时现于其周身,显是从随身洞天中召出。
每具立方四面皆嵌颅骨,眼窝燃着幽绿火焰。
通过洞魂之眼,林昭然察知每颗颅骨皆禁锢着强大魂魄——绝非寻常路人,而是取自修为精深的术士。
颅骨立方同步搏动,自行展为防护阵势,开始压制林昭然与银露预设的禁制。
也罢。
是时候全力相搏了。
林昭然祭出宫阙宝珠,召出早已静候多时的怀圭、银露与赵虚明。
战局骤然升温,术法纵横交错。
蚀骨魔君被迫放弃专攻魂术。
魂术本就不擅正面交锋,这也是他往常不以其为首选之故。
此刻面对五名强敌,再行此下策实属不智。
林昭然料定蚀骨魔君该要遁走了。
他必知胜算渺茫,而空中悬浮的颅骨立方正有效中和着阻止其传送或飞遁的陷阱禁制。
但蚀骨魔君竟未退却。
他如癫狂般死战,将浩瀚真元倾注于每一道术法。
终于,借一记精妙的疾行术加持,他施出足够强劲的狂风术将众人掀飞分散。
若在寻常地面,他们本可以定身法应对,然克洛提沙漠的流沙根本无从借力——待到醒悟已迟。
蚀骨魔君紧接施出大范围魂术冲击欲制住全场。
林昭然在冲击及身前固守魂魄……随即惊觉这只是佯攻。
不待众人从狂风中回神,蚀骨魔君再施疾行术,挥手直指赵虚明,两道术法连环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