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偶遇其他守卫与吏员,二人皆视若无睹,俨然本该在此。
三度经过无形侦测结界时,林昭然皆不出两刻便悄然篡改其效,令其允通行而不惊动内库监守。
未几,遇一真正关隘:
数名术士与持铳兵卒镇守其间。
张明远闲闲致意,林昭然则默然亮出通行令牌。
守卫虽面显疑色,终未阻拦——虽无正式巡查之令,然此队既有护卫相随又持皇家信物,遂放行。
蚀骨魔君尾随其后,饶有兴味地观察一切。待远离关隘后,他终是开口:
“越发令人费解。”他瞥了眼身旁四名护卫道:
“這些受你们操控的守卫几乎毫無被操纵的痕迹。举止流畅無滞涩……
除却神情过分肃穆,全然看不出受人控制。未料你心术造诣竟至如斯境界。
既有此能,何不直接操控有权进出之人暗中取刃?”
“殊难实行。”林昭然简答。
他自不愿解释其控人之术实则局限甚大。
虽通心术,却从未深研长期惑心之法。
纵是织网者亦视此类“深层心神篡改“为邪道,更遑论他自己。
其所长乃心术交锋与记忆读取,非是奴役之法。
“可知流放岛对心术之律较大陆诸国宽松得多。”蚀骨魔君轻描淡写道。
“此时此刻竟欲招揽于我?”林昭然难掩诧异。
“不过指出若你移居彼处,必得更受重用罢了。”蚀骨魔君耸肩。
林昭然默然不答。众人很快行至决绝之处——那扇一旦开启必引全库警报的玄铁重门。
即便开门亦非易事。
门扉与墙壁皆坚不可摧,非蛮力可破。
需两把秘钥同时启用,更须总库吏亲临降下局部禁制方能生效。纵使万事俱备,宝库开启之警仍会鸣响,若无预先通报,守军顷刻便至。
尚有其他入口,包括经由地宫的“秘道“,然戒备皆同等森严。
此刻二人唯一对策便是强攻局部禁制直至其失效,再以早先仿制的秘钥开门。
此法虽可行,然此处禁制非同小可。
二人破阵耗时甚巨,其间真元剧损更会引来全库守军围剿。
“依约需阁下出手了。”林昭然对千年巫妖道。
蚀骨魔君心不在焉地颔首,目光仍凝于门上。
三人旋即同时出手。
诸般破禁之法齐施,压制、篡改、逼退守护结界。
张林二人虽已精擅破阵之术,蚀骨魔君却更胜一筹……
非仅因其真元浩荡,其破解术法防御的技艺实已出神入化。
细想倒也自然:千年巫妖于诸般术法早有极深浸淫。
禁制并非坐以待毙。
此乃会反击攻阵者的活阵,无休止地与三人抗衡。
神念冲击与极寒酷热轮番袭来,诡异虹光欲令人昏睡,壁饰磁砖迸作漫天飞刃。
三人却从容自若。
张林早知此地布防,蚀骨魔君更视这等攻势如无物。
此刻全库警报大作,首批守军正疾速逼近。
张明远方欲分神应对,蚀骨魔君信手向后一挥,惯用的赤红裂光直击廊顶要害。
但闻轰然巨响,整段廊道应声塌陷,尘土碎石如瀑倾泻,霎时隔断来援之敌。
“无谓骚扰。”蚀骨魔君简短道,“专心破阵。”
禁制自此再难久持。
阵势既破,张林二人将秘钥插入门扉,重门伴着刺耳摩擦声缓缓开启。
虽无从加速此过程,却不必待其洞开——门墙间甫现一隙,蚀骨魔君立施奇异空间术法,将缝隙扭为人可通行的虚空门户。
林昭然暗忖此术务必习得:能于微隙中辟通途,实乃妙法。
甫入内室,便遇新阻。
两尊通体乌光闪烁的魁伟傀儡拦阻去路,手持奇异铳械,发射的并非弹丸而是金属丝网,更兼坚韧异常。
显是为拖延闯入者而非诛杀,林昭然觉与之缠斗非是良策。
他祭出宫阙宝珠,召出两尊巨硕傀儡上前缠斗,三人则继续前行。
“有趣的傀儡制艺。”蚀骨魔君评道,“看不出是何派手法。”
林昭然心念微动,竟生几分炫耀之意。
“我亲手所制。”他坦言。
“哦?竟是多才多艺。”蚀骨魔君道,“素以为傀儡术不过怯懦者的魂术代偿,然近年此道进境确令人侧目。来日或可向你订制些物件。”
真正的宝库并非如林昭然遐想那般是堆满金玉法器的巨殿,而是诸多独立秘藏室,各有加固门扉需强行破开。
其间全无标识,若非知晓确切位置,寻物直如大海捞针。
幸而张林二人凭印记感知短刃方位,不久便追踪而至。
蚀骨魔君当即攫取在手,挑衅般扫视二人。
他们却无意识在此地与巫妖争夺此物——至少此刻不宜。
此刃非是唯一目标。
他们尚需寻得护库阵石,更可顺手破开几处秘藏查看有无奇物。
二人各化出数具分身分头行动……却见蚀骨魔君竟也化出足量分身尾随每一具他们的分身,不由微怔。
显是他连分身都不愿脱离视线。或纯是好奇他们所图。无论如何,二人决定不作计较,径自行事。
终是寻得主阵石。
其藏于金属地板之下,又避多数卜算之术,然林昭然仍追踪得获。
虽无暇细究,且此石不可移动否则必毁,然短暂检视已令他心生诸多明悟。
此阵石实乃匠心之作,林昭然暗决心要再来观摩。
至于秘藏室内,各类财帛、稀有灵材与诡奇物件琳琅满目……
然仓促间实难分辨何者真正有用。
最终他们将所得尽数纳入宫阙宝珠容后研究,暂不多顾。
“此珠内蕴乾坤较我想象的更爲宽敞便利。”蚀骨魔君一具分身在旁闲闲道,“倒是小觑了其用处。”
蚀骨魔君自有洞天法器,然显然远不及宫阙宝珠广阔,故其择取之物较二人更为挑剔。
此刻暴风城守军自非闲待。
不出五刻,他们已突破塌陷廊道与四尊缠斗巨傀,厮杀顿起。
平心而论,他们在库内滞留过久。
太多兵力涌至,突围遁走极为艰难。
分身开门的取巧之法亦因宝库禁制周全而失效。
阵石过于坚固,短时间内绝难摧毁。若仅张林二人,此度轮回恐将终结于此。
然他们有蚀骨魔君为援,而此獠显已备好后手。
唯一征兆是远处蓦然爆发的惨叫与轰鸣,似守军在外另逢强敌。
不待二人发问,近处墙壁轰然崩塌,一颗硕大无朋的漆黑骨球直撞而入,碾碎砖石。
骨球疾展为鳄形巨骸,长尾横扫间将守军如玩偶般击飞。
炎爆术、震空矛、解离光束与各式符箓立时如雨倾泻,竟真能伤及其身。
然为时已晚。
不待攻势造成实质损伤,巨骸已辨出蚀骨魔君方位,疾冲而至。
“望告知此是友非敌。”张明远道。
“哈!可谓老夫宠物。”蚀骨魔君大笑,“近时便跃上其背,务必抓稳。若坠下便自求多福,绝无返救之理。”
若数年前有人谓林昭然,将来会与千年巫妖共盗皇家宝库后骑乘骸骨巨鳄奔行于暴风城街巷……
他必嗤其痴妄。
然此刻竟成真。
三人乘此“宠物“杀出重围,一路疾驰。
终末这可怜造物为替他们挡下守军最后一波合击而散架,然彼时他们早已脱出城防大阵范围,瞬移遁去。
而今方临最难一关:应对蚀骨魔君……
张明远、林昭然与蚀骨魔君藏身于野地一处狭小洞窟中。
自闯入皇家宝库已过半日,他们竟遭遇与往日尝试时相同的困境——暴风城守军总能精准追踪其行迹。
〈着实恼人,〉张明远以神念传音,〈我特意留心过,从未察觉有任何追踪印记附于我等或随身物品之上。〉
〈我亦未探得魂魄有异,〉林昭然回应道:
〈此事极是蹊跷。他们究竟凭何追踪?既如上次轮回时那般不知我等真身,必是某种印记或术法羁绊。你我皆擅察此类痕迹,何以毫无所获?〉
蚀骨魔君静坐洞底,恍若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