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日软磨硬泡,林昭然方说动母亲放行。
虽想过趁其不备偷乘飞舟,然母亲眼中执拗令他疑心若敢如此,她必抛下一切追来。
古怪的是,父亲竟出言相助,似乎对他抱病求学的坚持颇为赞许,终助他说服母亲。
此事实在荒诞——他已记不清父亲上次站在自己这边是何时,心下莫名怅然。
母亲最终让步,却坚持要琪琪同行,美其名曰“从旁看顾“。见他立即应允,她诧异怔忡的模样倒有几分趣致。
旅途却令他倍感煎熬。
失去术法倚仗,又受幻痛震颤所困,他勉强提着行李,二人终被大雨所阻,暂避于沿途客栈。
只得租下间狭小昂贵的客房歇宿一夜——雨势丝毫未减。
琪琪为淋湿之事抱怨了近半个时辰,见墙上有硕大蟑螂爬过更是婴孩般尖叫。
无法动用浩瀚术法的体验,着实令人不适。
次日他将琪琪送至赵兰处。幸而对方虽未得云墨心安排,对此番造访并未多问。
随后他便去寻张明远。
很快发觉此事远非设想般容易。张明远竟被报称失踪——其监护人楚羽正组织搜寻,呼吁知情人即刻联系。
此情此景……熟悉得近乎令人怀念。与他初入轮回时所遇局面如出一辙。
他思忖其中意味:这是轮回的某种保全机制,使掌印者恢复前暂隐于世?
抑或仅是监护人发现张明远昏迷后惊慌伪作的失踪?
林昭然倾向后者。
楚羽处理张氏事务不当早已人尽皆知,若张明远突然莫名昏迷,他首当其冲必受嫌疑。
完全可以想见楚羽恐被问罪而假造失踪以图后策,正如袁晖对符铭所为。
无论如何,验证实情倒不算难。
张林二人魂印中皆有同一密钥,他更知晓一种追踪仪式可轻易定位同伴。
眼下唯一难题是:需寻人助他施展此术——因他此刻已无力自为。
天可怜见,他憎恶此番轮回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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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寂然。
林昭然神色沉静如水,坦然迎上师尊愠怒的目光。
“且让老夫理理头绪,”赵虚明道:
“你自称时空旅人,与张明远在上个我毫无印象的轮回月中对抗千年巫妖。
魂魄受损以致无法施展所谓精妙术法,而今要我去救落入监护人楚羽——那个正全国搜寻失踪者
却实为幕后黑手之魔掌的张明远?”
林昭然思忖片刻。
“正是如此。”他颔首。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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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心以手支颐,另一指节轻叩案几,审阅着眼前一叠纸页。
林昭然静候她阅毕。
若此路不通,便只得冒险通过黑市寻求术法援助。
身无长技而与匪类周旋风险极大,然他别无选择——必须查明张明远境况。
“只需对你施此术法并告知结果?”云墨心终是抬眼,目光带疑。
“正是。”林昭然点头。
“此似追踪之术。”她指出。
“确是追踪术。”林昭然确认。
云墨心挑眉:“敢问所追何物?”
“此乃私事。”林昭然竭力作悲戚状,“恐友人遭逢不测。求您了,云教习。您知我素来安分,所求甚少。若肯相助……于我恩同再造!”
云墨心嗤之以鼻。
“哼!你还需精进演技。”她冷声道,“另则……你都导师日前同我提过你那次古怪造访。”
啧。
他仍对赵虚明不愿采信说辞颇为懊恼。
看来唯有展现不合常理的术法天赋,方能令其正视时空旅行的荒诞言论。
至少需快速取信——虽假以时日或可磨去对方疑心,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你这友人莫非是张明远?”见他久未答言,云墨心试探道。
“或有可能。”林昭然耸肩。
“林昭然……”云墨心轻叹,十指交叠成塔道:
“姑且不论我从未听闻你与张明远过往有何交集……若你所言为真呢?
若他确遭监护人绑架匿藏?我施术后给你地点,你待如何?
你一介学阁弟子,要如何突破守卫与禁制救他出来?”
林昭然心下权衡是否该坦言计划雇佣黑市佣兵代行己不能之事,终觉非良策。
他实无合理解释巨额钱财来源,更无法说明何以能甄别佣兵优劣。
“您不必忧心,”他展露安抚笑意,“我只是寻找友人。想必不会太难。”
她报以冷眼。
是了,早该直接去找黑市……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未立即逐客。
“予我两日,可好?”她终道,“需禀明学阁高层。”
“咦?”林昭然诧异,“何须惊动至此?不过是个追踪术……”
“难道放任你贸然涉险一并失踪?断无可能。”云墨心道,“既要做便做到底。况且……张明远既是我阁学子,天衍阁自有追查其下落之责。”
她将纸堆推前,屈指重重点了点。
“现在,”她正色道,“详解此术机理,并说明何以你认为它能找到张明远——毕竟众多专业占卜师皆已尝试并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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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阁一旦认真行事,其动员之速与效着实令人惊叹。
或因张氏世家在天衍阁高层有隐秘盟友,或因天衍阁视此事为博取声望之机,他们当真组建了一支队伍前往林昭然所提供的方位。
若说突受如此关注未令林昭然心生忐忑,实是违心之言。
首则,他并未十足把握追踪术定能奏效。
虽自觉可能性不大,然张明远之失踪或真是轮回保全机制所致,其人实则无处可寻——若果真如此,场面将极尴尬。
幸而追踪术顺利生效。
张明远就在青云城外一处小型私邸中,此地产权虽不属楚羽,深究却与其家族有所牵连。
天衍阁队伍即刻突入该地,遇人质询便出示形制正式的授权文书。
虽有守卫值守,然其酬劳显然不足以令他们与知名学阁的压倒性力量对抗,很快便退让放行。
囚禁张明远的密室虽设计精巧,然有林昭然这人肉罗盘在场,寻获亦非难事。
如林昭然所料,张明远正陷于魂伤导致的昏迷。
因无法施展包括魂诊术在内的任何术法,林昭然不能确定为何对方状况更糟,然心下已有推测:
张明远对魂魄的掌控远较他粗浅,心神定力亦逊。若如他般在轮回初醒时便需强撑清醒以防魂魄失控……
纵是林昭然,当时亦觉艰辛异常。
眼下林昭然面临新难题:
虽寻得张明远之功首在于他,此刻却根本无法接近这昏迷之身!
此事已引发舆论哗然,张明远被转至昂贵医馆严加看守。
林昭然既非亲族,与张氏继承者亦无明面关联,其卷入此事突遭多方质疑。
天衍阁虽暂保他,然云墨心告知眼下情势微妙。
楚羽正极力撇清关系,矢口否认与张明远昏迷及城外囚禁有关,其派系更强烈要求逮捕林昭然进行“严密讯问“。
无妨。
纵能面见张明远,对此昏迷之身又能如何?
前往医馆前,他须先设法加速疗愈进程。
若靠自然恢复,天知张明远何时能醒?
幸而此事正可凭当前能力解决。
如多数亡灵术士般,苏德在修习术法时常伤及己魂,故耗费大量时日搜求加速恢复之法。
林昭然早在审讯中将其多数记忆窃取而来。
其中多为仅限亡灵术士自用的魂魄锻练法,或他眼下无力施展的复杂仪式术,然确有数种可予他人服用的丹药配方。
而炼丹无需运转真元——术法失灵于此全无妨碍。只要寻得并购得相应材料,便可制成所需丹药。
获取此类偏门丹药材料绝非易事。
多数不在公开市集流通,纵有售林昭然亦资金不足。
他想过再盗入侵者秘藏,然无法施术令此举风险远胜往常。
加之近日已颇引人注目,深夜行窃恐非良策。
最终他只得踏踏实实攒钱:以现有资金购得一批原料,制成些许稀有难炼的丹药售出,再购更多原料,如此循环。
耗费七日方凑足资金购得真正所需之物,又四日才集齐材料炼成丹药。
终得三剂:一瓶乳白液体,一瓶恍若沸腾的血色糖浆,最后一瓶则是悬浮瓶中的乌亮丸药,似无重般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