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国不幸遭劫,其新型飞舟原型为张明远与林昭然所窃,此事于该国影响甚深。
如此惊天动地失却重宝,于国威之损,犹甚于区区技艺之失。
若乃设计本有瑕,或匠人组装失当,致其首航坠毁,不过令主事者蒙羞耳。
然竟遭宵小破禁入室,公然劫宝而去?
此实举国之辱。
更兼东篱无力压下与贼人空战败北之讯——战中损毁之飞舟终究难以遮掩。
此番风波致使多人去职,境内谍报机构倾巢而出追查元凶,更风传朝堂即将对东篱官署及军伍施行彻查……
掀起这场风波的张明远与林昭然,对此仅隐约有所耳闻。
他们虽留意该地消息,然见东篱追查无果,便渐失兴致。
林昭然倒觉有趣:此番窃案竟引得许多隐世势力与人物纷纷现世。
或许日后在新瑞大陆也可故技重施,瞧瞧会引出甚么有趣人物……
此是后话。
此刻二人正乘新得飞舟,悠然翱翔于赤日炙烤的无垠荒漠之上。
并非有何特定目的地,只是信舟由缰,测试飞舟性能兼赏景致。
另有一重好处:在克洛提荒漠漫无目的游荡,恰可阻绝一切窥探。任那蚀骨魔君有千般追踪秘术,终究难跨重洋追至此处。
“哇!此处视野绝佳!瞧见那四座塔状巨岩否?
此乃雷牙岭,昔年枫之国王子与叛军女首领高胜男曾在此盟誓,合力抗击紫墟族入侵。虽终告失败,然绝境中禁忌之恋共抗强敌的传说,当真浪漫至极……”
林昭然侧目,见宁璐正凭栏远眺,兴高采烈地指点风光。
携她同行确有违隐匿之初衷,然蚀骨魔君若欲擒人逼问,可选目标甚多,倒也无需过分忧虑。
他反觉诧异:她竟愿轻易信从。
忽有相识前来,自称历经轮回,邀共乘窃得之飞舟遨游,她便这般应允了?
“我于紫墟古史虽不精通,然记得彼时联盟纯属权宜之计。且枫之国王子岂非奉其父王之命与叛军议和?”林昭然好奇相询,“这『禁忌之恋』从何说起?”
宁璐面露不豫之色。
“呃,恕我失言。”林昭然从善如流,不愿为此等琐事争辩,“确是禁忌之恋。”
她顿时笑逐颜开,抚掌称善。
“不若降落一探?”她兴致勃勃道,“听闻此地深入荒漠,近十载无人踏足。我想携一二纪念物回去。唔,家姊见之必艳羡不已……”
林昭然实难理解此女。
她虽信了轮回之说——固然张明远独自相告时她尚有疑虑,二人同述方取信于她——然观其言行,林昭然疑她并未真信。
她似乎全然不介意月末将至,此间一切经历皆将化作泡影。
横竖无拒绝之理。
二人本无要事在身,亦无既定目的地,稍作停留观景拾珍亦无不可。
况且林昭然以为,待宁璐亲身感受舟外荒漠酷热,自会速速求归。
两个时辰后,他方知低估了她。
身为克洛提当地人,她于酷旱气候之耐受力远胜他与张明远。
更兼身手矫捷出乎意料——着裙裳的少女竟能在嶙峋岩间腾挪自如,实非寻常。
或是血脉之故?
宁氏世家与诸多术士家族般,对其家传秘术讳莫如深,然必有非凡之处。
“喂,张明远。”林昭然唤道。同历轮回的伙伴正于岩壁上刻“张明远至此一游”,闻声投来询问目光。“宁氏世家有何特异之处?”
“不知。”张明远答,“似与占卜相关。昔日宁璐致歉言不可外传,我便未深究。觉无紧要。”
“占卜相关么……”林昭然沉吟。若果真如此,她这般轻信或许另有缘由……
“然也。”张明远应道,未察觉林昭然方才只是自语,“她额颊三枚蓝环,据云象征法目。”
“哦。我正疑此物。”林昭然道。
“你直接问她不就得了。”张明远摇摇头,转身继续刻他的字,“她挺好说话的。就算问了不能说的,也不会恼你。”
林昭然思忖片刻,决定从善如流。
他走向同行的欢快少女,挥手引她注意。
她正试图捕捉岩间栖息的蓝色小蜥,专注之下竟未察觉他的靠近。
这小兽虽无害,却在烈日下蛰伏多时,动作迅捷如电,极难捕捉。
“宁璐?”他唤道。
她惊得微微一跳,方才回神看他。
那双与颊额蓝纹同色的眸子茫然片刻,忽而一亮。
“替我捉一只!”她指着远处蓝蜥命令道。那蜥蜴应声而动,倏地钻入岩缝,快若瞬移。
林昭然挑眉看她,唇角泛起玩味的笑意。
“呃……拜托嘛?”她慌忙补上一句,笑容里带着窘迫。
“也罢。”林昭然轻叹。心念微动,他择了最简之法——神识侵入最近那只蜥蜴心神,诱其自行前来。
待其近前,信手捞起递给少女。
她立时捧在掌心啧啧称奇。
寻常女子见爬虫不都避之唯恐不及么?
“瞧这湛蓝鳞甲,嶙峋傲骨,”宁璐将蜥蜴翻来覆去地端详。
那小兽显是不喜这般摆弄,若非林昭然以心神时时安抚,早该咬上她手指。
她忽投来好奇目光,“你如何做到的?”
“心术。”林昭然坦然相告。对禽兽施心术既不违律,亦不足为奇。
“哼,取巧罢了。”她蹙眉嘟囔。盯着掌中小蜥数息,又夸张地叹道,“真想养着它……但不行。无处安置,不知食性,离群独居也太可怜。”
她俯身将蜥蜴放归地面,林昭然亦撤去心神禁锢。
出乎意料,那小兽并未立刻逃窜,反而困惑地原地打转,朝二人投来茫然一瞥。
“去吧小家伙,回家去。”宁璐轻声道,“可别忘了我呀。”
蜥蜴迷惑地眨眨眼,似在疑惑这庞然大物为何不吞吃自己,旋即转身窜入岩隙不见。
“失礼了,我时而会做些古怪事。”她回身笑道,“你方才想说什么?该启程了?”
“非也。只是想问一事。”林昭然道,“若不愿答便作罢。我实在好奇……你为何如此轻易信了轮回之说?”
“你这历经沧桑的轮回者岂非早该知晓?”她歪头反问。
“我倒也算不上沧桑。”林昭然摇头,“不计玄室延光,此番轮回不过七载。”
“玄室?”宁璐好奇道,“那是何物?”
“说来话长。改日再叙可好?”林昭然道,“关键在于我并非无所不知——远非如此。实不相瞒,此番是我头回与你深交。”
“哼!莫非我这般无趣?”她撅起嘴。
“绝非此意……”林昭然急忙解释,“只是……”
“玩笑罢了,多半是。”她轻笑,“你说我轻信,可见你们已尝试说服许多人。若我排序靠后,说不得真要恼了……”
“多是张明远在尝试说服同窗与各路人士,我仅据其所言判断。”林昭然道:
“他说众人闻及困于重复之月,反应皆极恶劣。
尤以初期为甚,那时他未练就惊世技艺,亦未记尽各人隐秘与可信预言。
唯独你……始终轻易信他。即便此番重启,你知我等窃取飞舟,且两人同来而非张明远独至——”
“两人同来有何要紧?”宁璐蹙眉相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