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然醒得极早,身侧林琪琪含糊的梦呓将他从睡梦中拽出。
他一时困惑妹妹为何不在自己房中,待混沌的睡意消散,昨夜种种骤然浮现——薇娅夫妇惨死,其女筱诺下落不明。
此事全然出乎意料,过往轮回从未发生。
是往日未曾留意,抑或织网者覆灭引发的连锁反应?
现场痕迹显系妖兽所为,但他直觉这场袭击绝非偶然。
窥脑鼠既曾监视那户人家,而残党最擅奴役地宫生灵为爪牙。
琪琪自不理会这些思虑。
与同那家人交情尚浅、且知死者终将复生的兄长不同,她与筱诺情谊深厚,闻此噩耗几近崩溃。
纵使指出筱诺或尚存人世,也止不住她泪如雨下。
毕竟衙役断言其父母死于地宫魔物之手——而这类凶兽素来只知杀戮,从无掳人勒索之举。
最终赵兰以“自酿安神茶”令琪琪平静入睡——那茶见效快得可疑,多半掺了微量罂粟膏。
其实他也该讨一杯的:搜魂术的体验已令他心神不宁,实难应对这新变故。
他缓缓抽身离榻,生怕惊醒琪琪。
行至半途却察觉她心神波动转剧,但见她始终闭目不语,料是不愿交谈,或单纯贪睡——毕竟天色尚早。
踏入厨房时,赵兰、墨玄乃至娜娜竟已围坐桌旁。
“也睡不着?”墨玄这话显是多余。
“琪琪半夜钻我被窝来了。”林昭然叹气,“平日就难伺候,何况眼下……”
“可怜见的。”赵兰道,“她受打击最重。城中竟出这等惨事,况且早知妖兽近来凶性大发——”
接下来十分钟,她将怨气尽泄于官衙应对不力——这本非她素日关心之事。
纵非共情者,也看得出惨案震动的不止琪琪。
她带筱诺来访多次,怕是与薇娅也有了交情。
墨玄父女则平静得多。
墨玄与那家人素无往来,娜娜虽偶与二女嬉戏,情谊远不及琪琪深厚,兼之年幼懵懂,未必明白发生何事。
赵兰终于住口,但林昭然仍能感知其心绪激荡。
室内陷入沉闷。
“对了,”她突然道,“昨日忘了说,衙役要问你薇娅家的事。”
“我?”林昭然愕然,“我能知道什么?”
“你前阵子确与那对夫妇有过交谈。”墨玄指出,“他们或许想探知是否漏了要紧线索。按例总要盘问所有相识者。”
“明白了。”林昭然道,“是他们登门,还是我赴衙署?”
“邓捕快说午时会在案发现场,望你前往一见。”
邓?林昭然蹙眉。
这姓氏耳熟……是了,他昔年占卜课导师亦姓邓,同是捕快出身。
“这位邓捕快——莫非名唤俊贤?”
“似是此名。”赵兰皱眉,“当时心神恍惚未细记。你认得?”
“略有耳闻。”他含糊道,“午时去会会便是。”
此时琪琪拖着步子进来,显是放弃回笼觉。
众人默契地搁下了这个话题。
薇娅家宅全无凶案现场之相。
这是林昭然走近时的第一印象。他原以为会看见破碎的窗棂、脱铰的门扉或坍塌的墙垣,然而屋舍完好如初。
若非三名衙役在门前虎视眈眈,他断不会想到住户已遭不测——
这哪像妖兽所为?
偶然事件的可能性正急速消弭。
“我应邓捕快之约前来。”他对那蓄须的冷面班头说道,“他可在内?”
“正在勘验。”班头颔首,“但恕不能放你自入。若愿稍候,容我通传。”
“无妨。”林昭然表面应承,心下不悦。
他本想借机查探线索——衙役岂会透露案情细节?
麻烦。若等他们撤防再潜入,恐需数日,届时证据早被官衙收作证物。
何况时光重启在即,留给他的探查时间所剩无几。
该死,偏在这节骨眼上……
枯候的半刻钟里,余下两名衙役的审视目光如芒在背。
他局促地挪动脚步,在对方眼中想必形迹可疑。
虽知无由被疑,但亲近官衙总令他不安。
昔年栖云镇与衙役的龃龉犹在眼前,更何况邓俊贤这旧日占卜课导师——那人眼毒得很。
若被瞧出端倪,轻则耗时应对盘问,重则需提前自绝终结轮回。
后者万不可行。
琪琪已痛失挚友,若兄长突然在衙署自爆……虽不必亲见妹妹悲恸,光是设想便令他喉头发紧。
或许该对邓俊贤用搜魂术?
身为术士衙役,他必受过反心术训练。
但林昭然的心术路数迥异常规,不掐诀不念咒,或可一试……
不,太险。
不如拿眼前两名凡俗衙役开刀——他们至多听过几句防心术的皮毛。
他悄然侵入二人思绪。
发现他们对他兴趣寥寥,亦未思及案情——一个惦记家中晚饭,另一个正幻想衙署女文吏。
无妨,只需引其言归正传。
“二位能否透露些内情?受害者夫妇与我交好,此番噩耗实在……”
他本不指望获答,但左侧衙役骤然翻涌的轻蔑思绪如浪拍来:
『瞧着人模人样,竟与偷鸡摸狗的猫族厮混。术法界的败类都披着人皮……』
薇娅是猫族化形者?
这倒解释了许多事。
可那衙役竟视此为罪状——连带着将他也打作同党。
他神色微变,右侧衙役立即打圆场:“我们不过镇场子防闲人。详情得等邓捕快……”
左侧衙役微不可察地摇头。
『凶手大摇大摆从未锁的正门入,满街邻里毫发无伤?若真是妖兽作乱,老子生吞鞋底!定是那群猫崽子又招惹了黑道……』
“筱诺呢?”林昭然突然发问,“听说她尸首未寻获?”
二人顿时坐立不安。
纵是厌恶猫族的衙役,想起与自家女儿年龄相仿的筱诺亦心生恻隐。
他们都认定女童生还无望,却又不忍明言。
蓄须班头携邓俊贤及时现身解围。
邓俊贤径直引他远离宅院,断了他继续窃听衙役心念的打算。
倒也罢了,同时追踪两道思绪本就吃力,再加对话恐难兼顾。
“我便直呼你昭然了。”邓俊贤开门见山道:
“赵兰应已告知案情。为免疏漏再确认:受害者夫妇昨晨被发现死于家中,现场有两具深渊蜈蚣残尸。其女失踪,至今杳无音信。这些可有你未知的?”
“只不知蜈蚣之事。”
“令妹当时反应激烈,我省去了些细节。”邓俊贤耸肩,“这行当干久了,难免口无遮拦。”
林昭然故意沉默,任其愧疚发酵,旋即话锋一转:“他们死于深渊蜈蚣?可宅院外墙毫无损毁。”
“从正门入。据查门未上锁。”
见林昭然满脸狐疑,邓俊贤摊手:“现场确实蹊跷,故未草草结案。话说回来——你可知道受害者有何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