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头一看,慕容雪竟已端坐堂中。
他一边腹诽这姑娘过分勤勉,一边在名册上勾画。
黑板上满是拙劣涂鸦与酸诗艳词,他却懒得擦拭——那些蠢材见黑板干净便手痒难耐,横竖待教习到来前又会糟蹋一番。
不如留着,说不定慕容雪那爱管闲事的性子发作,自会收拾。
最先到的竟是安霓与安妙这对(恶名昭彰的)安氏双姝——平日她俩可从不准时。
安氏一族代代出双生同心者,这对姐妹亦不例外。
林昭然曾想请教她们魂契之事——当初疑与张明远有此羁绊时——终作罢。
一来修真世家素来秘技自珍,安氏显有意以魂契之术开宗立派;
二来这对姐妹轻浮聒噪,比白明泽还靠不住,怕是重金相贿也堵不住她们的嘴。
避开她们是明智的。
接着到来的是墨玄——看来昨夜真相令他辗转难眠,索性早至。
二人未及深谈,那摩罗族少年便归座,但林昭然心知后续追问必不会少。
随后勾到的是陆明轩、禹诚与庄泽阳。
陆明轩怀抱火鳞兽朝他挥手,后二者则谈兴正浓无暇他顾。
林昭然也不在意——他与这二人本就不熟。
禹诚与他及慕容雪一样是初代术士,其父乃碎星大战时崛起的将领;
庄泽阳出身傀儡师世家,痴迷机关之术,纵是听经时也常摆弄机括、涂画图谱。
接着是雷琳——这红发少女去年转来,寡言守礼,天资卓绝,却绝口不提家世。
同窗中唯绮岚略知一二,却也守口如瓶。
待最后一名弟子勾罢,他闪身入座,欲趁开课前小憩片刻。
信手一记点石术,粉笔灰便簌簌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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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林昭然冷声道,“交期昨日已过,今日便要呈予云教习。你当这是儿戏?”
“咱们可是挚友啊!”白明泽哀嚎,“课业执事若不是自己兄弟,还有什么意思?”
“你这哪是求情,分明是痴人说梦。”他木然回视,“爱莫能助。”
“再记过我可真要遭殃了。”白明泽堆起谄笑。
“自作自受。”林昭然道,“早知云教习最恶怠慢课业,何必当初?”
“她简直荒唐!”白明泽嚷嚷,“哪家教习开学首周便布置三份课业?”
“呃。”忽有人插话。
林昭然暗谢诸天神佛——他正琢磨要不要掐死这厮图个清静。
此类对白他历经过数次,但往常精神尚佳,不似此刻疲于应付。
甚至开始思量是否该与这“损友”割席。
来者是宁璐,身后还跟着绮岚与玉璇。三人皆手持纸卷。
“虽知交期已过,但不知——”
“能否通融?”林昭然替她说完。
宁璐猛点头,递上纸卷。
“不行。”他面无表情道。
“当真?”玉璇插嘴,“这点小事也要较真?”
“不然呢?”他反问。
“不如这样,”绮岚将课业置于案头,“待这厮聒噪完了,你消了气再定夺。”
“喂!”白明泽抗议。
“随你。”林昭然耸肩。
待三人搁下课业离去,又熬到白明泽放弃纠缠——那厮竟妄想让他代笔?
林昭然方不紧不慢取出朱笔,在每份迟交的卷首批注“未按期呈递”,而后一股脑塞入行囊。
横竖让云墨心自己定夺。
“慕容姑娘还有何事?”他转向堂中仅剩的一人,“你的课业堪称范本,不必忧心。”
“幸而你来接任。”她道:
“我实在不堪重负。初年受职时,师长皆言此乃殊荣,谓有厚待,能服众望。皆是虚言,待我醒悟,已无人愿接这烫手山芋。”
“喂……”他轻咳。
“非是说君愚钝。”慕容雪忙道,“你为拜师云教习方受此职,比我当年明智得多。”
“不如说少些天真。”他道。
见她闻言一颤,显是戳中痛处。“既然厌憎,何必尽心竭力?敷衍了事岂不痛快?”
“此非正道。”她正色道,“责任岂容推诿?既受此职,自当尽责。”
林昭然匪夷所思地瞪着她。
“怎的?”她扬眉挑衅,似在等他指谬。
“无事。”他无意争辩。
自心灵感知渐精,他已察知慕容雪对自己怀有些许情愫。
虽无回应之意,却也不忍伤她。
若直言相告,必会如此——他们本是两类人,纵使她以为彼此相类。
“慕容姑娘,”他起身道,“昨夜批阅课业通宵达旦,此刻实非论道良机。改日再叙可好?”
“你不该拖到最后一刻。”慕容雪道,“与那三人相差无几。”
“谬矣。”他单肩挎起行囊,“这般说教未免失礼。回见。”
“且慢!”她忽然手足无措,目光游移,案下十指紧绞。
林昭然心灵感知中,她心绪如潮翻涌。
“我…能否请教一事?非是此刻,但…想听听你的见解。”
麻烦。
历次轮回中从未有此变故。
何处触动了她?
可千万别是剖白心迹,此刻他实在无暇应付这般纠葛。
“能延至下周么?”他问,“这几日实在分身乏术。”
“正好。”她如释重负,“我也需理清思绪。待…待准备妥当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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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习寻我?”林昭然探头问道。
云墨心以手势邀他入内,自顾品茗未语。
他落座客椅,将收齐的课业奉上。
她略扫一眼便搁置一旁,复又举杯。
静默审视他片刻,终是搁盏轻叹。
“想与你谈谈心灵感知之事。”云墨心说道:
“虽多数惑心之术确属禁忌,但既是天赋而非修习禁法所得,尚可通融。
共情者行会向来竭力区分共情与读心,若言后者乃前者延伸…倒是新奇,更遑论争议。
不过我暗中查证,二者确有渊源,你所言非虚。”
“严格说来,共情与读心确有不同。”林昭然解释道:
“共情乃被动之能,不涉心神侵扰;读心则需主动侵入。然但凡共情者,经恰当锤炼,皆可读心。”
“哦?有趣。”云墨心挑眉,“倒奇怪此前未有更多术士察觉。”
“我亦思索过。”林昭然道:
“织网者天生此能,以心语交流,幼时便以心术嬉斗,狩猎御敌无不仰赖。
精研至极致乃自然之理。
而人族共情者稀散孤零,多需独辟蹊径。
更遑论世人多忌读心之术,所谓『锤炼』几近违法。
是故觉此潜能者,非缄口不言,即成奸宄之徒。纵有察觉者,亦必讳莫如深。”
“鞭辟入里。”云墨心赞许道,“正因如此,方欲与你商议陪练之事。虽知令妹已允相助,然多些演练对象总归更佳?”
“自然。”他颔首。
“信不信由你,”她续道,“有位弟子申请研习心术陪练。师长们自不愿任其摆布心神,然断然拒绝…恐于情不合。”
“是要我代师授艺?”林昭然会意。
“此事于你二人皆有裨益。”云墨心道,“你等皆需练习心术的靶子,而论及心术造诣,彼此切磋比学阁任何教习指点都更相宜。”
“若那弟子不愿配合又如何?”林昭然问道,“纵使他需人练手,未必甘愿自身为他人试招。”
“那便非学阁无故推诿这般简单了,不是么?”云墨心嘴角噙着洞悉般的笑意,“不过依我看,那位弟子断不会为此喧嚷。你意下如何?”
林昭然低吟思忖。
虽存对方窥见时光回溯之险,然他粗通心灵防护之术,亦知晓读心术的局限。
只要不令其触及深层记忆,当无大碍。
况且他对这位研习心术的同窗亦颇感好奇。
“也罢,姑且一试。不知与我切磋者何人?”
“正是你同窗,月影儿。”云墨心道。
林昭然眸光微动。
月影家...是了,早该想到是她。
传闻月影世家除幻术外,亦涉猎心术秘法。
流言未必尽虚。
细想来,这倒解释了为何云墨心会知晓此事。
何况他先前不还暗自打算,要引她与织网者相见,观其变数么?
此事正合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