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月影儿。”林昭然踏入云墨心特备的空置讲经堂,“可是叨扰了?”
“呃...”她指尖绞着衣角,“我正在候人...”
“可是为心术修习之事?”见她瞳孔骤缩,他续道,“正是在下。若蒙不弃,今日愿与姑娘切磋。”
“这个...”她耳尖微红,“非是推拒,只是原以为会派个精于此道的教习...”
怪哉,云墨心竟未言明由他指点?
“在下乃天生通晓心术之人。”林昭然道,“学阁之中,论此道造诣无出我右。不若先试上一试,若不合意,姑娘拂袖而去便是。”
月影儿霎时霞飞双颊,别过脸去,心中羞恼交加。
林昭然暗忖此言似有歧义...
“用词欠妥,权当在下未曾说过。”他立即转圜道,“倒是姑娘竟不知由谁指点?不知云教习提及在下多少?”
“只说...你也需人试招。”月影儿声若蚊蝇,“我并不介怀。平日修习心术,自有法门护持紧要思绪。”
“彼此彼此,”林昭然颔首道,“在下亦不会让姑娘窥见记忆。”
“正、正是如此。”她轻声应和,“我主要想练习传心术与读心术。此等术法施展不难,但运用纯熟却需勤加练习。”
“那姑娘不妨先行尝试。”林昭然从容相让。
为此次试招,林昭然特意记诵了《草木志》中描述各类野生灵植的段落,当月在影儿施展读心术时,他只在心中默诵这些文字。
此举不仅可保隐秘不外泄,反倒令她更易施为——比起常人那混沌难解的意识流,这般具象的文字思绪显然更易捕捉。
实则织网者统领曾明言,除非似他此刻这般刻意默诵经文。
否则读心术绝无可能如观书卷般明晰,总要辅以大量揣度推演,纵是心术大家,亦难全然洞悉他人灵智。
“然则亦可窥得七八分真意。”
“为何满腹皆是草木之说?”月影儿蹙眉发问。
显是月影家训导心术之法颇为粗陋,竟如稚子泅水,全凭自悟。
林昭然暗叹一声,转而默诵数序,观想方圆周匝。
“先前疑君造诣,是我浅薄了。”她终是赧然道,“可要换君试招?”
林昭然凝神定志,但见灵台方寸间有星辉熠熠,遂以心灵感知相接:
『当真准备好了?』
月影儿惊得从蒲团上弹起:“这、这是...?”
『此乃传心之术。』
“可你未掐诀念咒...”她眉心微蹙。
『先天心术异禀者,无需依循常法。』他解释道:
『周遭生灵思绪如星罗棋布,皆可感应相接。此刻仅以心声传语,若姑娘允准,亦可浅探表层思绪。』
她闭目凝神片刻,忽又睁眼:“且慢。既已结传心之契,为我不能反溯心声?”
『寻常术修施法,莫非另有玄机?』
“自然如此。”月影儿解释道:
“寻常『传心术』不过单次传讯,每欲发声皆需重施术法。
若欲长久对谈,则需构筑传心之契。只是...”
她耳尖微红,“常人难控思绪,往往不慎泄了不当念头。”
『嗯...不妨说是借传心之契持续“投递”讯息。』林昭然思忖道:『至于双向传契之法,尚未参透。』
织网者确未提及此术——想来灵智互通者自能借契回响,何须另辟蹊径?
此中关窍,怕是要自行参悟了。『且先试招如何?』
“但请施为。”月影儿正襟危坐。
与她不同,月影儿既不用文字也不记数字,只是竭力在脑海中勾勒出生活中的寻常场景,纤毫毕现。
那些画面平淡无奇——或是云墨心授课时的情景,或是玉璇与宁璐在她身旁闲谈的只言片语,又或是长街漫步的剪影……
虽历历如绘,却仍极耗心神。
反倒是他那毫不设防的小妹最难窥测,正因她全无遮掩之念。
那些支离破碎的思绪如溪流奔涌,除非引她专注某事,否则根本无从捕捉。
“真是气人,”月影儿鼓着腮帮子道,“我随母亲她们修习此术三年,竟还不及你半分火候。”
“不必妄自菲薄,”林昭然道,“我不过是……占了先天之利。”
“我何尝不是?”月影儿轻哼一声,“月影世家累世钻研心术,耳濡目染下自有心得。可越是如此,越觉天赋二字着实可畏。”
林昭然摇头:“非止天赋。我亦得蒙高人指点,其族修习心术之渊源,未必逊于贵府。”
月影儿挑眉:“当世精于此道者不过寥寥数家,若真有新收弟子这等事,家母断无不知之理。”
“若论人族修士,确是如此。”林昭然嘴角微扬,“但若算上那些遍布新瑞大陆的织网者部族——除非令堂连蛛群动向皆了如指掌。”
月影儿静默凝视他数息,忽而倾身向前,眸中晶亮。
“织网者?你竟真见过传说中的天蛛遗族?”
传说?
林昭然险些失笑,转念想到那些蜘蛛确实藏踪匿迹的本事一流。
纵有知晓其存在者,也鲜少宣扬与织网者部族的往来。
他倒不觉得是因天蛛凶威所致——至少不全是——那些“知情”的修士,多半只想独占与织网者交易的利市,不愿旁人分一杯羹罢了。
“她自号『新儿』。”林昭然道,“可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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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依旧如林昭然上次造访时那般森严迫人——天兵护法怒目俯视,殿宇空寂如旧,厚重的木门上仍镌刻着创世传说。
只是此番他细观门雕时,较之上回多了几分兴味。
自初访后所获秘辛,令其中几幅图像显出别样深意。
尤以底部浮雕为甚:但见太初龙心剥落处,无数魔物破鳞而出,赫然皆是太古凶灵。
那些支离扭曲的异形之态,恰是此族独有特征,与典籍所载的几尊知名凶灵形貌全然吻合。
那蝎首蜈蚣躯、却又生着蜻蜓翅翼的亵渎之物,必是“蝗灾之主”血爪精蝎无疑。
其青铜甲壳非圣器不可破,四对螯钳裂铁如撕帛,周身孔窍更能喷吐噬人虫云,所过之处赤地千里。
纵有修士敢阻其去路,亦难逃这活天灾的毒手。
悬于精蝎上方的羽翼集群,当属“星翼兽”——传闻此獠乃七彩鸟翼聚成的空球,行经处风暴骤起,万物皆被卷入球心消弭无踪。
而那野猪鳄吻、周身棘刺的漆黑玻璃巨怪,正是毒牙修罗。
其刃状突棘触肤即溃,更能飞射如矢。
至于满布眼口、蛞蝓状的……
“年轻人可是有事?”
奚邻的声音将林昭然从门雕前拽回。
上回来此时他求见的是璇玑大师,但眼前这位祭司倒也堪用——甚至更合心意,毕竟那位大师精擅占卜推演之术。
他局促地笑了笑:“若不妨事……想与尊驾一叙。”
“求之不得!”对方欣然侧身引客入门。
林昭然想起这荒僻神庙香客寥寥,守庙人想必寂寞。
不多时二人已在对坐,面前粗木茶桌上白雾袅袅,陶壶里新焙的茶正滚。
寒暄数句后,奚邻举盏啜了口茶:“不知小友要问何事?”
“想请教太古凶灵之事。”
奚邻一口茶呛在喉间,咳了好一阵才喘过气来。
“你……咳咳……打听这个作甚?”他瞪圆了眼。
林昭然垂眸:“其中因果,恕难明言。”
对方目光倏然凝定。
虽面色不显,林昭然却从其心神波动中捕到一丝隐忧。
“不知尊驾可曾听闻,近日坊间流传有人欲扰夏祭?”林昭然试探道。
奚邻叹道:“确有耳闻。”
“前几日我与友人接了一桩差事,入九渊上层寻物。本以为是寻常活计,不料误闯一处地窟,内藏战魈无数,险些折在里头。”
林昭然压低声音,“衙役虽秘而不宣,但据查此类据点非止一处。有人经营数月,备下这等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