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比我有胆色。”返程途中,墨玄低声道。
林昭然漫不经心揉着额角,未即应答。
说实话,织网者施术完毕后并无异样。
虽则墨玄忧心统领或借记忆印记暗藏禁制术法……
“其实我有把握,此事未必如听来凶险。”少年终是开口。
“哦?”墨玄挑眉。
“早先查过心术的局限。”林昭然道:
“无论是正统术法,还是通灵异兽的天赋神通。甚至私下请教过云教习和斗法教头——虽惹他们起疑也顾不得了。
众口一词:纵是心术大家,也不可能随心所欲篡改他人神识,更遑论暗中施为。
要么耗时良久,要么需先令受术者昏迷,否则对方必全力相抗。”
少年耸耸肩,“若那统领真要做手脚,当场便会露馅。”
“纵使察觉有异,怕也无力回天。”墨玄摇头,“我这三脚猫功夫,哪敌得过三只近在咫尺的巨蛛?”
“无妨。”林昭然从袖中摸出一枚未启用的爆裂石方,摊在掌心示之:
“只需一道真元,管叫那统领与我同归于尽。任她心术再快,快不过我真元一激。”
“同归于尽?”墨玄愕然,随即摇头,“此言非虚,你确实胆识过人。”
“张明远说过,时光回溯会让人看淡生死。”林昭然将爆裂石方收回袖囊,忽想起这与那巫妖对张明远所施魂融术的防备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日后该常备此类后手才是,自然要比如今这两方石更轻巧些。
墨玄沉吟片刻又道:“不过那统领未必非要彻底篡改心性,做些小手脚也未可知。”
“我晓得。”林昭然点头:
“但她最后也说了,记忆印记至少能存续一年。接下来几次回溯,我打算暂避织网者,先寻查验神识之法。纵使我修为不足,总能觅得行家相助。”
“妙策。”墨玄颔首道:
“不过下次回溯后,怕是要隔些时日才能再向统领问讯了。她不是说过么?要等你将记忆印记带给转世后的她,方肯继续透露。”
“无妨。”林昭然不以为意。
横竖这段时日不乏要务——张明远说过接下来几次回溯都会留在青云城。
况且眼下这次,他还得看看邓俊贤如何应对入侵,自己又能相助几分。
至于是否要在夏祭期间留守城中……他尚未决断。
“话说,你那个同入轮回的妙计,是现在说还是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墨玄咕哝道,“细节尚未斟酌妥当。那蜘蛛精仗着螯肢硕大就……”
“其实她传声根本没用螯肢。”林昭然指出,“纯是声幻之术。”
“当真?”墨玄困惑蹙眉,“我这心灵护盾不该连幻术一并隔绝么?”
“统领的术法并未直指神识,而是凝气成声。”
“那该算音术而非幻术吧?”
“按典籍所载,凡构筑虚景之法,皆属幻术。”林昭然解释道,“许多幻术本就是借实光实声而成,本质未变。”
“这划分…未免粗疏。”墨玄评价道。
“听闻是因幻术一脉的结构化术法,本就常将心神幻象与实体幻景糅合。”林昭然解释道:
“虽有人主张分门别类,最终暴风城术法行会还是决定统归为幻术。”
墨玄轻嗤:“倒难得见行会如此务实。”
林昭然默然。
纵无共情之能,也看得出这位摩罗族友人对行会颇有微词。
平心而论,他觉得术法行会运作已属得当,但也不至为此与人争辩。
余下路程,二人再无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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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夏祭临近,林昭然愈发确信邓俊贤不会对入侵事件有所作为。
不知是将其“疑虑”视作无稽之谈,还是接到上峰禁令,总之那捕快对此事兴致索然。
于林昭然而言,这恰是携林琪琪离城的信号——他既不愿再殒命于入侵者之手,更不忍幼妹同赴黄泉。
眼下只消说服墨玄与赵兰同行便好。
然时虽迫近,此等烦忧尚非燃眉之急。
此刻林昭然只想觅些吃食稍作休憩——吕冬莲今日派给他的差事实在磨人,教他再无心力筹谋。
才踏入宅门,恰逢厨房飘来阵阵饭香。
赵兰总执着要知他行止虽有些恼人,但不得不承认,她将饭时掐得与他和墨玄分毫不差,着实便利。
甫入厨房,林琪琪便扑将上来。
“哥!我手伤着了!”她晃着右手哭嚷,“快用术法治好!”
林昭然一把扣住她手腕细看,所谓“重伤”不过浅痕一道,怕是日落前便能自愈。
余光瞥见赵兰正强忍笑意。
林昭然强抑叹息。
早知若被家人晓得这共情天赋必遭戏谑,却未料幼妹竟作此态。
她明知自己不通医道——纵使共情者常与疗愈之术相系。
不过以他的真元运转之精,若肯修习倒或成良医……这倒值得思量。
林昭然板起面孔,将那只“伤手”翻来覆去细看,佯作凝重。
末了还沉吟半晌,才直视林琪琪双眸。
“小姐伤势沉重,唯有断腕一途。”他正色道,继而转向桌边看戏的娜娜,意味深长道:“取锯子来。”
女童竟也肃然颔首欲离席,被笑不可抑的赵兰拦下。
林昭然心知这小妮子分明是在配合演戏——家中可有锯子么?
话音未落,林琪琪早已挣开手腕,鼓腮瞪他。
“坏哥哥!”她吐舌嗔道。
这顿饭吃得还算安宁——如果不计林琪琪时不时的闹腾。
不过这丫头天生就是个热闹性子,所幸偶有静处之时,多半是在读书作画。
每见幼妹如此专注,林昭然总不免讶异,这实在不似她平日做派。
更奇的是,父母素来轻视这等闲趣,百般阻挠,他是亲身领教过的。
饭后林昭然径自回房,林琪琪尾随而入。
林昭然今日无心驱赶,她也意外地安分,只趴在地上作画,任由纸页散落四周。
直至笔尖停驻,被她衔在齿间轻咬——这般小动作林昭然再熟悉不过,宁静时光即将告终。
“哥?”她忽道。
“嗯?”他轻叹。
“为何这般勤修?”琪琪支颐望来,“既陷时光回溯,诸事皆空,何必终日苦练?偶尔嬉戏不好么?”
“此言差矣。”林昭然正色道,“其一,万事皆有其义。人行何事即成何人,若因看似无果便恣意妄为,终将作茧自缚。其二……”
他指尖真元流转,“修习之乐,未必逊于嬉戏。”
屋内静了片刻,林琪琪唇瓣几度开合却欲言又止。
林昭然索性挑明:“可是想做什么?”
女童目光在他与满地画作间游移数番,忽将纸页收作整齐一叠,整个人窝进兄长怀里。
“帮我看看画可好?”她雀跃道。
原来如此。倒不算什么难事。
虽说往日未曾细观——每当他凑近,这小妮子总将画作藏起——但惊鸿一瞥间,确见几分灵气。
横竖今日心情尚佳,便不戏弄她……太……过……
啧。
林昭然静观林琪琪眉飞色舞地展示画作,虽无需解说——那些画竟逼真得骇人。
岂止是佳品,简直堪称绝妙。
若非亲眼所见,断不信这些出自幼妹之手而非名家。
其中一幅青云城景细致入微,连檐角风铃都纤毫毕现,真不知她哪来这般耐性。
“琪琪,这些画……实在精妙。”他由衷道。
原想调侃几句,却寻不出半分可笑之处。“母亲怎不四处炫耀得了位小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