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月亮特别圆。
陈元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认床——在山上的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硬板床和蒲草枕头的味道。是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白花花的,像水,像银,像霜,铺在地上,铺在床上,铺在他脸上。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光,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摸他的脸。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裂缝,月光照在裂缝上,像一道闪电。他闭上眼睛,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只,羊跑了,脑子里换成星星。北斗七星、南斗六星、二十八宿。星在转,围着北极星转,一圈一圈的,像磨盘。他睁开眼睛,坐起来。
院子里有声音。很轻,像翻书页。他穿上鞋,推开门。月光下,顾清尘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道袍垂到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的头发散着,没有用木簪子挽,披在肩上,像一匹黑缎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起来,拂过脸颊。她低着头看书,看得很慢,一页翻很久。翻页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她没有抬头。
“睡不着?”她问。
“嗯。认床。”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湖面被风吹了一下,起了一道涟漪,很快又平了。“你在山下的时候,睡哪?”
“铁皮房。深圳的城中村。”
“铁皮房是什么样的?”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泉水,里面映着月亮。不是好奇,是——想知道。一个在山上住了二十年的人,想知道山下的人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很小。铁皮屋顶,夏天热,冬天冷。下雨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像有人在敲鼓。下大雨的时候,声音更大,像瀑布,像打雷。刚开始不习惯,后来习惯了。不听那个声音反而睡不着。”
“吵,但习惯了。”她把书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月亮。“山上的晚上很安静。刚开始可能会不习惯。”
“现在已经习惯了。”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像玉。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她的嘴唇不薄不厚,微微抿着,没有笑,但嘴角有一点点天生的弧度。“太安静了。”
“不好吗?”
“好。就是有点——不习惯。在深圳的时候,耳朵里一直是声音。汽车声、喇叭声、人说话的声音、机器轰鸣的声音。耳朵一直在工作,停不下来。现在停了,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说,耳朵太忙,心就闲不下来。心闲不下来,人就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心累比身体累更难受。身体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心累了,睡多少觉都好不了。”
他看着她。“你累过吗?”
“累过。”
“什么时候?”
“小时候。师父教我背星图,背不出来,手心打肿了。晚上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月亮哭。哭完了,回去接着背。那时候觉得累。不是手疼,是心累。觉得永远都背不完,永远都学不会。睡一觉,第二天起来,接着背。背着背着,就背会了。背会了,就不累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朝上,在月光下很白,没有茧子,纹路细细的,像干枯的河床。“你爷爷说,累的时候不要想累。想累,就更累。做事的时候做事,累了就睡觉。睡醒了,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就不累了。”
他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猴子在跳,是别的东西——更软,更暖,像水,像风,像月光。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问。
她抬起头。“什么样?”
“就是——你小时候。几岁的时候。扎什么头发?穿什么衣服?喜欢吃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扎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扎的。师父不会扎辫子,扎得一边高一边低。师兄们笑我,我不理他们。穿师父改小的道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卷起来。走路的时候拖在地上,沾泥巴。喜欢吃桂花糕。山下的镇上有个老婆婆卖桂花糕,每年秋天师父下山买一块回来。很小一块,用油纸包着,打开的时候还是热的。一年只吃一次。吃完了,等明年。”
她看着桂花树,树上还有几朵残花,金黄色的,在月光下像碎金子。“后来那个老婆婆不卖了。桂花糕就没有了。”
他站起来。“你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