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你等一下。”
他走到厨房,打开面粉袋。面粉还有半袋。他舀了两碗,加水,揉成团。面团要软,太硬了不松。他揉了很久,揉到面团光滑了,放在案板上醒着。没有桂花酱,有桂花。院子里那棵树上的,落在地上的,金黄色的,还新鲜。他捡了一把,洗干净,放在碗里。没有糖,有蜂蜜。她在厨房里找到的,很小一罐,底上还有一层。他加了两勺蜂蜜,把桂花拌进去。面团醒好了,擀成大片,叠起来,切成小方块。每一块捏成花的形状。他不会捏花,捏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像花,有的像馒头。上锅蒸。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水开了,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花花的,带着面粉和桂花的香味。
“你还会做桂花糕?”
“不会。第一次做。”
“能好吃吗?”
“不知道。试试。”
他揭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到。等蒸汽散了,他看到锅里躺着十几个小面团。有的开了花,有的没开。有的像花,有的像馒头。他夹了一个出来,放在碟子里。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怎么样?”
“不像桂花糕。”
“像什么?”
“像馒头。甜的馒头。”
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很轻,很短,但他看到了。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像月光一样淡,一样轻,一样好看。
“下次再做。多做几次,就像了。”
“嗯。”她把碟子放下,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桂花糕。“你爷爷说你手巧。会做面,会做桂花糕。还会做什么?”
“还会正骨。会看风水。会打架。”
“你爷爷不会打架。他只会跑。他说,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躲。躲不掉就认输。认输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打不过还打。打输了,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爷爷跑了一辈子。”
“不是跑。是走。他走了一辈子。走遍了天下的山。走不动了,就回来教你。教完了,就走了。不是跑,是走。走完了该走的路。做完了该做的事。没有遗憾。”
她站起来,把碟子里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系上绳子。“留着明天吃。”她把包好的桂花糕放在石桌上,看着他。“你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什么?”
“想事情。”
“什么事?”
“想明天要做什么。后天要做什么。以后要做什么。想完了,更睡不着。”
她点了点头。“你爷爷说,想明天的事,是聪明。想后天的事,是智慧。想以后的事,是糊涂。明天的事,能想到。后天的事,能猜到。以后的事,想也想不到。想不到的事,想了也白想。”
“你不想以后的事?”
“不想。”
“为什么?”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到了以后,自然就知道了。现在想了,到了以后,不是那样。白想。”
她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去睡觉。”
“不用送。就在隔壁。”
“送你到门口。”
他们走过院子,走到西厢门口。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她站在他后面。
“早点睡。”
“嗯。”
他走进去,转过身,准备关门。她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陈元良。”
“嗯?”
“你做的桂花糕,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