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元良在厨房里找到了一袋面粉、一块腊肉、几根葱。他决定做手擀面。在深圳的时候，他经常自己做面吃。铁皮房里没有案板，就在桌上铺一张保鲜膜，揉面、擀面、切面。电磁炉煮面，面熟了就捞出来，拌一点酱油、醋、辣椒油。有时候加一根火腿肠，有时候加一个荷包蛋。
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成团。面要硬，太软了没筋骨。他揉了很久，揉到面团光滑了，放在案板上醒着。腊肉切成丁，葱切成花。锅里放油，腊肉丁下锅，炒出油，香味飘出来。葱白下锅，爆香。加水，烧开。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
“你还会做面？”
“会。在深圳学的。铁皮房里不能炒菜，油烟太大。煮面方便。”
他把面团擀成大片，叠起来，切成条。面抖开，下锅。面条在锅里翻滚，白白的，像小鱼。
“你爷爷不会做面。他会煮粥。粥煮得很稠，米粒都煮化了。配咸菜，配腊肉，配豆腐乳。他说，粥养人。喝粥的人长寿。”
他笑了一下。“他活到七十多。”
“七十多不算长寿。”
“对他来说算长了。他在外面跑了三十年，风餐露宿，能活到七十多，是老天爷照顾。”
面条熟了。他捞出来，浇上汤，撒上葱花。两碗面，一碗给她，一碗给自己。她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咸香，腊肉的油渗进面里，每一口都有味道。
“好吃吗？”他问。
“好吃。”
“比粥好吃吧？”
她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吃面。他看着她吃，心里有一点得意。她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到碗底，把汤也喝了。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你爷爷说，你做的面好吃。”
他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
“二十年前。他说，他孙子会做面。比他做的好吃。”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把碗收了，去厨房洗。
上午，她教他紫微斗数。
星图收起来了，换了一张命盘图。图上画着十二个格子，排成一个圆形。每一个格子里写着字——命宫、兄弟宫、夫妻宫、子女宫、财帛宫、疾厄宫、迁移宫、交友宫、官禄宫、田宅宫、福德宫、父母宫。
“紫微斗数看的是命盘。命盘里有十二宫，每一个宫对应人生的一个方面。命宫看自己，兄弟宫看兄弟姐妹，夫妻宫看婚姻，子女宫看子女，财帛宫看财富，疾厄宫看健康，迁移宫看外出，交友宫看朋友，官禄宫看事业，田宅宫看家宅，福德宫看福气，父母宫看父母。”她指着命盘图，“排命盘先要定十二宫的位置。位置定了，再安星曜。星曜安了，再看四化。化禄、化权、化科、化忌。四化是星曜的变化，吉星化忌变凶，凶星化禄变吉。”
“你爷爷说，紫微斗数不是算命。是看自己的命。命知道了，就知道路怎么走。不是认命，是认路。”
她教他排命盘。他的八字——庚辰年、己卯月、甲午日、甲子时。她写在纸上，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排命宫，从寅宫起正月，顺时针数到他的出生月——卯月，落在卯宫。从卯宫起子时，逆时针数到他的出生时——子时，落在卯宫。命宫在卯。
“命宫在卯。卯是震卦，主变动。你这一生，变动多。搬家、换工作、出远门。停不下来。”
她继续排。十二宫的位置定了，安星曜。紫微星在午，天机星在巳，太阳星在卯，武曲星在寅，天同星在丑，廉贞星在子。天府星在戌，太阴星在亥，贪狼星在子，巨门星在丑，天相星在寅，天梁星在卯，七杀星在辰，破军星在申。
她排完了，看着命盘，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翻过一页，没有马上说话。
“怎么了？”他问。
“你的命盘，星曜分布很极端。吉星聚在一边，煞星聚在另一边。命宫在卯，太阳天梁坐守。太阳是官禄主，天梁是清贵之星。主贵，不主富。你这一生，不为钱发愁，但也不会大富大贵。”
“夫妻宫在丑，天同巨门坐守。天同是福星，巨门是暗星。婚姻——”她停了一下。
“婚姻怎么了？”
“晚婚。早婚不顺利。对方比你大，或者比你小很多。不是年龄差，是心智差。她懂的你不懂，你懂的她不懂。要磨合很久。”
他看着命盘，看着夫妻宫的位置。天同巨门。天同是福星，巨门是暗星。福星和暗星在一起，是福是祸？他不知道。
“疾厄宫在酉，空宫。没有主星，借对宫的天机太阴。你的身体底子好，但容易有暗疾。胃不好，肝不好。操心太多，思虑太重。你爷爷说你胃不好，让你少吃凉的。”
“福德宫在巳，天机太阴坐守。天机是智慧星，太阴是精神星。你心思细，想得多。好事也是坏事。想得细能看透别人，但自己累。”
她放下笔，看着他。
“迁移宫在亥，紫微贪狼坐守。紫微是帝星，贪狼是桃花星。你外出有贵人，也有人缘。女人缘好。”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女人缘好？”
“嗯。你的命盘里，桃花星多。贪狼在迁移，廉贞在子女，文曲在交友。你会遇到很多女人。对你好的，帮你的，喜欢你的。”她停了一下，“你爷爷说，你的命是天煞孤星。但天煞孤星不是绝路。你命里有吉星，有贵人。那些女人，是你的贵人。”
“能解天煞孤星吗？”
“能。但要找到那个人。八字全阴的人。”
“怎么找？”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说，不用找。该来的时候，就来了。你找也找不到，不找就来了。”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命盘。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手指在命盘上轻轻划了一下，从夫妻宫划到福德宫，从福德宫划到迁移宫。三颗星，三个宫，连成一条线。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你的命盘。”
“看出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把命盘折好，放在桌上。
“走吧。吃饭。”
午饭还是他做的。腊肉炒青菜，手擀面。她吃得很慢，他吃得也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桂花树上的鸟叫声。
“你刚才在命盘上看到了什么？”他放下碗。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的夫妻宫，天同巨门。巨门是暗星，主遮蔽。你的夫妻宫里，有一颗星被遮住了。”
“什么星？”
“不知道。被遮住了，看不到。”
“那怎么办？”
“等。等它自己亮起来。亮了，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收了碗，去厨房洗。他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山在云里，云在山里。山腰上缠着雾，山顶上的塔在雾里若隐若现。她的话在脑子里转——你的夫妻宫里，有一颗星被遮住了。什么星？谁遮的？什么时候亮？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她从厨房出来，站在他旁边。“你爷爷说，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放着。过几天就明白了。过几天不明白，过几个月。过几个月不明白，过几年。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想也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想了也白想。”
她走进正殿，坐在蒲团上。
“来吧。教你排命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