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正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前些日子的纷乱像是终于被压了下去,院里几个丫鬟走动时都放轻了脚步,连说话也不敢高声,唯恐惊着屋里养伤的人。
午后天色微阴,窗外日影薄薄一层,落在窗纸上,透出一点冷淡的白。
青杏掀帘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封刚送进来的信。
“小姐。”她快步走到榻边,声音压得很低,“谢姑娘那边送来的。”
沈昭宁原本正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睫一颤,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她伸手去接,指尖却比平时紧了一分。
信封并不厚,封口处落着一只纸鸢。她垂着眼,拆开时动作仍旧很稳,可那纸页刚一展开,呼吸却还是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屋里静得很,只剩纸页翻动时那一点极轻的声响。
沈昭宁的目光一寸寸落下去,脸上神色却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捏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谢知微在信里写得并不长,只说程砺那边已经有了回音,似与沈长衍的消息有关,只是事涉隐秘,不便落在纸上,她已先一步赶去边关。
终于有了回音,本该是喜事。
可越是这样兜兜转转传回来的消息,越叫人心里发沉。偏偏她如今还得坐在这里,一步都不能乱。
她喉间微涩,指尖一点点收拢,几乎要把那薄薄一页纸攥出褶来。
青杏忍了又忍,到底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小姐,可是有大公子的消息了?”
沈昭宁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她才将那封信慢慢合上,垂眼放到手边小几上,声音压得很轻:
“还不算准,只是有了信儿。”
青杏眼睛一亮,下一瞬却又紧张起来:
“那咱们——”
“现在不能急着动。”
沈昭宁轻声打断她。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叫人瞧出不对。”
青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奴婢明白。”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风过树影,映得窗纸上的光也微微一晃。沈昭宁垂着眼,神色很淡,胸口那阵翻涌起来的情绪却始终压不下去,像有一团火闷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忽然掀开被角,下了榻。
青杏忙上前去扶:
“小姐,您肩上的伤还没全好——”
“无妨。”
沈昭宁声音不高,脚步却没停,只走到一旁的柜前,抬手将柜门拉开。
柜中整整齐齐收着许多布料,深浅不一,颜色也各有分别。她目光在里头停了一瞬,指尖掠过几匹素色软缎,最后落在一匹墨青色细布上。
青杏看得怔了一下。
沈昭宁将那匹布取出来,放到案上,语气平平:
“把剪子和针线拿来。”
青杏这才回过神,忙转身去取。
她捧着线匣回来时,心里还在发愣。小姐已经许久没碰过这些了,如今伤才刚好些,怎么忽然又要动针线?
她张了张口,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轻声问:
“小姐……这是要做衣裳?”
沈昭宁垂着眼,将那匹布一点点铺平,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青杏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给……大人的?”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布角按住,语气极淡地落下一句:
“他不配。”
那三个字轻轻的,不带半分波澜,却叫青杏胸口都跟着一松。
她低下头去替她理线:
“是奴婢想岔了。”
沈昭宁这才将那匹墨青色布料往前推了推,声音低下来几分:
“拿那卷更结实些的线来。哥哥从前在外头走动得多,衣裳做得耐穿些,总没坏处。”
青杏怔了怔,随即忙应了一声“是”。
沈昭宁低头裁布,动作仍稳,只偶尔因肩上伤处微微一滞。若不找些事做,胸口那团翻涌着的情绪,她怕是压不住。
正院里针线轻响,天色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同一时刻,前院书房里,方承砚终于从案前抬起了头。
屋里已经点了灯,最后一页文书批完,他将笔搁回砚旁,抬手按了按眉心,神色间已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管家立在一旁,见他终于停了,忙低声道:
“大人,可要传晚膳?”
方承砚淡淡应了一声,起身时,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一旁的衣架上。
架上挂着的仍是他前些日子常穿的旧袍,深色,素净,袖口一处线脚微微散开,松松垂着,竟还原样挂在那里。
他目光顿了顿。
陈管家见他不语,忙又道:
“府医今日去过正院,说沈姑娘肩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只还需静养。”
方承砚指尖微微一顿。
好了大半。
他垂眼看着那件旧袍,静了片刻,忽然开口:
“晚膳先不必传。”
陈管家一愣:
“大人?”
方承砚已转身往外走去,声音淡淡落下:
“去正院看看。”
正院灯火已上。
门帘半垂着,屋里透出一点暖黄灯影,隐隐还映着两道人影。
方承砚踏进院子时,脚步不自觉便放轻了些。
屋里很静,只偶尔传来一点细碎的针线摩挲声,轻得像风落在纸上。
他掀帘进门。
暖意扑面而来,带着淡淡药香。
案前灯下,沈昭宁正坐在那里。
她身上披了件月白色外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侧脸被灯火映得有些柔和。肩上的伤还没全好,执针时动作仍有些滞涩,可神色却很静,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手里的衣料。
案上摊开的,是一匹墨青色布。
那一瞬,方承砚几乎想也没想,便认定了她是在替自己做衣裳。
他原本绷了一整日的心神,竟在这一刻莫名松下来几分。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这才慢慢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尚未成型的衣裳上,声音比方才在书房时缓了许多:
“怎么又动起针线了?伤才刚好些,也不知歇着。”
他说着,视线扫过那片墨青色衣料,顿了顿,唇角竟极轻地松了一下。
“还是像从前一样,是沉稳的颜色。”
他看着她,嗓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缓意味: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穿。”
灯下,沈昭宁指尖微微一顿。
那一针迟迟没有落下。
她终于缓缓抬起眼,看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