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原本还在等她接那句话,可下一瞬,便听她声音很轻地开了口:
“大人还没用晚膳吧?”
方承砚一怔。
沈昭宁已经将手里的针轻轻搁下,垂眼拢了拢案上的布料,语气平平:
“既来了,便一同用些吧。”
方承砚站在原地,胸口那股原本若有若无悬着的气,竟一下松了许多。
他沉默片刻,声音也低缓下来:
“好。”
沈昭宁没有再看他,只偏头吩咐青杏:
“去请二爷爷来。”
青杏心口微微一紧,忙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出了屋子。
方承砚站在灯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匹墨青色细布上,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再追问。
不多时,晚膳便重新摆了上来。
正院里的膳食一向清淡,今日又是为了照顾沈昭宁养伤,多是些软烂好克化的菜色,一盅鸡丝粥,两碟细点,一道煨得极软的笋尖并两样小菜,另有一碟切得整齐的酱牛肉,是给沈崇远添的。
沈崇远进来时,只淡淡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什么也没问,便在主位坐下。
沈昭宁仍坐在他下首,肩上披着薄披风,脸色在灯下看着仍有些白。方承砚坐在另一侧,视线不时落到她身上。
过了片刻,方承砚先抬了手,将那碟笋尖往沈昭宁手边挪近了些。
“你正在养病,清瘦了不少。”
他声音不高,比平日缓了许多。
“多用些。”
沈昭宁抬眼看了那碟菜一瞬,轻轻点了下头。
“多谢大人。”
她低头夹了一筷,却并未真的送入口中,只垂着眼看了片刻,忽然轻声开了口:
“这几日,我总梦见爹和哥哥。”
方承砚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沈崇远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出声。
沈昭宁垂着眼,声音仍旧很轻,像只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梦话:
“梦里他们衣襟上都是血,就站在廊下看着我。”
“问我为何没照看那些死里逃生的沈家旧部。”
听见“沈家旧部”四个字,方承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只那异样也不过一瞬,下一刻,他已抬眼看向沈昭宁。
她脸色仍白,声音也轻,眉眼间甚至带着一点养病时散不去的倦意,看着倒真像是这些日子心神不宁、梦魇缠身的模样。
沈崇远这才慢慢放下筷子,沉声接了一句:
“我也是听昭宁说,这几日老做这样的梦,心里不安,便让人去打听了几句。”
他顿了顿,脸色也沉了些。
“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才知道,沈家当年那些死里逃生的旧部,如今剩下的已不多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
烛火轻轻一晃,桌上每个人的神色都被映得分外清楚。
方承砚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沈家旧部本就不是轻易能碰的事。
更何况如今顾家婚事将近,这当口再翻旧账,只会横生枝节。
他心里念头转得极快,面上却只沉着没动。
沈昭宁像是没有察觉这片沉默,只慢慢搁下瓷匙,轻声道:
“不知大人可有法子,将剩下的这些人,先留在侯府?”
方承砚抬眼看向她。
沈昭宁脸色很淡,眼底也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声音听着极轻,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疲倦:
“他们伤的伤,残的残,总不好再流落在外。”
“若能接进侯府,也算全一全爹的心意。”
沈崇远坐在一旁,没再帮腔,只端起手边那盏酒,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却沉沉落在方承砚脸上,显然也在等他的答复。
方承砚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道:
“此事牵扯不小,眼下还得细查。”
“不过你既提了,我回头会让人去看看。能安顿的,自然会安顿。”
这话听着像是应下了,细一想,却又什么都没落到实处。
沈昭宁听完,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大人了。”
沈崇远也淡淡接了一句:
“方大人有心,老夫替沈家谢过。”
方承砚听着这两声谢,眉心却并未松开多少。
他总觉得这话题起得太巧,可再看沈昭宁,她神色又分明只是带着点伤后未愈的倦,眼底甚至还有一丝散不去的哀色,倒真像是被这梦扰得心神不宁,才会忽然想起这一茬。
他心里那点异样绕了一圈,到底还是被压了下去。
一顿饭便这么不咸不淡地用完了。
待最后一盏热汤撤下去时,外头夜色已深。风从回廊尽头吹进来,带着一点凉,吹得廊下灯影轻轻晃动。
方承砚起身时,目光落在沈昭宁肩头那件披风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
“你先好生养伤。”
“旧部之事,我会叫人去办。”
沈昭宁抬眼看了他一瞬,轻轻应了一声:
“多谢大人。”
方承砚心里却没来由地松了些。
至少今夜,她肯留他用饭,也肯好好同他说话。至于沈家旧部,不过是她伤中多梦,一时念起旧人,才会提这一遭。只要他顺着应下来,后头总能慢慢过去。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点压了许久的沉意,到底散开了一些。
“我先回前院了。”
他低声落下这句,转身出了正院。
门帘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很快便又落回原处。
屋里静了片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沈崇远才冷冷哼了一声。
“如此敷衍。”
“老夫从前竟没看出来,他是这般人。”
沈昭宁坐在桌边,手指轻轻压着碗沿,神色却很平静。
她看着门口那片还在轻轻摇动的帘影,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他成婚在即,沈家旧部牵扯不少。”
“他怕出岔子,不肯沾手,也不奇怪。”
沈崇远看着她,眼底怒意未消,神色却已沉了下来。
“靠他,只怕根本来不及。”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沉得发硬。
“名单我已叫人打探出来了。”
“还活着的,在哪儿落脚,伤成什么样,能不能挪动,都已大致摸清。”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沈昭宁。
“这事不能再拖。”
“越快越好。”
沈昭宁指尖微微收紧。
窗外夜色沉沉,映得屋里灯火越发静。她坐在那里,脸色仍淡白,可那双眼却一点点定了下来。
过了片刻,她轻轻点了下头。
“好。”
“明日便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