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忙将东西抱了进来,递到沈昭宁面前。
方承砚已转身准备离去,可还没走出两步,沈昭宁的声音却忽然从身后传了过来。
“等一等。”
那声音不高,仍旧很轻,却叫方承砚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
沈昭宁还站在桌边,肩上披风松松拢着,脸色依旧苍白。她没有看他,目光却落在了那名小厮手上。
那小厮原本低着头,此刻被她这一声叫住,竟下意识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
青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先是一怔,下一瞬,便一下子变了。
那分明是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细布,布色青灰、墨青,极素净。最上头还搁着一只旧木针线盒,边角磨得发亮,一眼便知用了许多年。
青杏呼吸一滞,手指都猛地攥紧了。
那是先前送去西侧院的那一套。
青杏还记得那一日,小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让她把盒子合上,连同那几匹布一并送去。那时她心里已经堵得慌,如今再看这些东西被原样抱回来,只觉得那口气更沉了。
针线盒、顶针、尺子、剪子,还有那几匹原本照着方承砚平日喜好留着的细布,一样不少。那只旧木盒里头哪一色线该配哪一色布,她从前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昭宁目光在那只旧木盒上停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方承砚。
“方大人,送这些东西来是做什么?”
她问得很平,听不出怒意,也听不出讽意。
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方承砚见她终于肯主动开口,胸口那股凝着的滞意竟无声松了一线,连语气都跟着缓下来几分。
“我记得这些都是你从前用惯了的。”
“先前清漪说借,你便叫人送去了西侧院。后来一直搁在那里,也没用上,我想着放着也是放着,便替你拿了回来。”
他说得那样自然,像这不过是一桩顺手收拾回来的小事。仿佛送走的是寻常针线,送回来的也只是几匹闲布,而不是这些年她一点点替他攒下来的习惯。
沈崇远始终没有出声。
可待听完这番话,他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顿,眼底那点原本压住的冷意,已几乎凝成了实质。
沈昭宁却只是看着那只针线盒,静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原来如此。”
她抬起眼,声音轻得发平:
“那就多谢方大人了。”
这句谢,听着温温淡淡,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不知为何,方承砚听进耳里,胸口却还是微微一滞。
只是那点异样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便又被眼前这点表面的缓和压了下去。
至少,她没有再冷着脸叫人把东西扔出去。
至少,她肯开口了。
他目光落在那几匹细布上,顿了顿,又低声道:
“那些布料,你也别急着动。”
“等伤好一些再说。”
“我这阵子,还可以穿旧衣。
这话一落,青杏只觉得眼前都黑了一下。
她几乎不敢相信,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他竟还想着让小姐继续替他做衣裳。
针线盒送回来,布料送回来,再轻描淡写一句“你别急着动”——在他眼里,这些事竟真的还能像从前那样接回去?
她气得指尖发抖,差点就要当场失态。
沈崇远始终没有出声,可脸上那点神色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不是顾着沈昭宁还站在这里,他只怕当场就要将人轰出去。
可沈昭宁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知道了。”
她应得很淡,淡得像只是随口应下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方承砚看着她,胸口那点悬着的气,终于落下去一些。
至少今夜,她没有再把话往绝处说。
沈昭宁没有再去看那只旧木盒,也没有再去看那几匹布。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像是这一番话听到这里便够了,多一句都不想再接。
青杏站在一旁,眼眶都气得发红,手却仍旧稳稳接过了那几样东西,只是动作比往常重了几分。
方承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当青杏是在替沈昭宁抱不平,也未多想。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低声道:
“你好好养伤。”
“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这一次,沈昭宁连“嗯”都没再应,只淡淡垂着眼,神色很静。
像是乏了,也像是懒得再多说。
方承砚在原地站了片刻,到底没再停留,转身出了正院。
门帘落下时,夜风顺着缝隙卷进来,吹得廊下那架修补过的屏风轻轻晃了一下。裂痕仍在,细细密密伏在木纹里,远远看去,像一道怎么也抹不平的旧伤。
屋里静了许久。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青杏才终于忍不住,眼圈发红地开口:
“小姐,他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她嗓子便哽住了。
沈昭宁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看着青杏手里那只旧木针线盒,过了很久,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是真不懂。”
那声音很轻。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冷。
沈崇远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何止不懂。”
他嗓音沉沉,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是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糟践的到底是什么。”
屋里再一次静了下来。
青杏抱着那只旧木盒,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了下来,连那几匹布都跟着微微发颤。
沈昭宁垂着眼,看了片刻,才淡淡道:
“先收起来吧。”
青杏一怔,抬头看她。
沈昭宁声音仍旧很轻:
“既然方大人特意送回来了,总不好糟蹋他的心意。”
她垂眼看着那只旧木盒,像是终于想到了它真正该派上的用场。
唇边那点极淡的笑意,也终于彻底散了。
沈崇远抬眼看向她,眼底神色微微一沉,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沈昭宁这才缓缓抬起眼,淡淡道:
“他成婚,怎能不送一份大礼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