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正院重新点起了灯。
廊下风还带着寒意,檐下宫灯却照得一片清明。方承砚站在院门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原以为,正院即便收拾回来了,也不过是把先前挪走的那些东西再放回来。可真正抬眼望进去时,胸口还是一滞。
院里的布置,几乎全换了。
帘幔、长案、花架、香炉的位置,也全都换回了他并不熟悉的样子。连屋里焚着的香,都不是他记忆里那种微苦药香,而是一种更沉、更静的旧香,像是许多年前就一直留在这院中的气息。
像是有人一夜之间,把他这些年留在正院里的痕迹,尽数抹了个干净。
他的目光缓缓移过去,最终落在廊下那架屏风上。
屏风已经被细细修补过了。
裂开的木料重新接了回去,断开的雕纹也尽力补齐,远看几乎看不出昨夜那一下撞裂的狼狈。
可真正走近,那些细细密密的裂痕仍伏在木纹里,断处也仍旧留着一线白茬。像是无声地提醒着,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半晌,他才抬步进了正院。
门帘半掀,厅里灯火明亮。
沈昭宁已经搬回来了,这会儿正坐在桌边用饭。她肩上还披着一件薄披风,脸色仍有些白,神情却很平静。沈崇远坐在主位,手边一盏酒,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
青杏站在一旁,一见是他,眼神先冷了下去。
方承砚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一瞬。
见她至少还能安稳坐在这里,他胸口那股从昨夜压到此刻的滞闷,才稍稍松开些。
可下一刻,他目光一偏,便看见她颈侧靠近衣领的地方,横着一道极细的红痕。
那伤并不深,像是被什么尖厉东西划出来的,已经结了浅浅一道痂,在她本就苍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刺眼。
方承砚目光顿了一下。
昨夜她握着簪子时那一下太快,灯影又乱,他原只记得她眼底那股压不住的狠意。如今看见这道伤,才忽然想起,那簪尖当时离得那样近,竟是真的擦破了皮肉。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几句话,竟也跟着顿了一顿。
沈崇远淡淡开口:
“方大人来了。”
“既来了,便坐吧。”
这话说得平平。
方承砚收回目光,依言坐下。
桌上菜不多,清粥、小菜、两碟素点,都是养伤时清淡的东西。屋里很静,只有瓷匙轻碰碗沿时极轻的一声。
方承砚沉默了片刻,还是低声开了口:
“昨夜之事,是我一时冲动,行事过了。”
“还请昭宁原谅。”
沈昭宁没有接。
她连眼都没抬,只安安静静地喝着碗里的粥,像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方承砚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又道:
“我并非真有伤你之意。”
“只是昨夜你提退婚,我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
屋里仍旧没人接话。
他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终于将来意摊开:
“婚约,方家绝不会退。”
这句话一出,厅里气息都像凝了一瞬。
青杏猛地抬起头,连牙都咬紧了。
沈昭宁却只是静静坐着,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可名分一事,我会尽量争取。”
“平妻之位,我会替昭宁争来。”
这几句话,他说得很稳。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他能给沈昭宁的最大体面。
厅里一下静了。
连青杏都气得眼前发黑,差点没当场骂出声。
沈崇远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放下手里的酒盏,淡淡开口:
“昨夜之事,确实太过。”
“再有一次,老夫绝不会这样轻轻放过。”
方承砚没有接话,只微微敛了敛神色。
正想着,沈崇远却已转过头,看向沈昭宁:
“昭宁。”
“你怎么说?”
这一句问得很平。
方承砚目光也跟着落到了她脸上。
沈昭宁这才缓缓抬起眼。
她神色很淡,眼底也没什么波澜。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婚约的事,眼下先不提。”
“我伤着,也没精神说这些。”
方承砚看着她,指节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沈崇远看着沈昭宁,目光微微一沉,随即便淡淡点了点头。
“好。”
“既然昭宁这么说,那婚约眼下便先不动。”
可下一瞬,沈崇远已话锋一转:
“只是婚约还在,昭宁既也回了正院,那侯府内院的事,本就归正院管。”
方承砚目光微微一凝。
沈崇远却像没看见,只淡淡续道:
“你如今官越做越大,外头的事已够你烦心。如今又要筹备婚事,侯府这些琐碎内务,也不必再劳你分神。”
“库房钥匙、账册对牌,明日一早都送回正院来。”
“往后内院的事,就交回昭宁手上。”
厅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没想到他会忽然提到这个,下意识顿了一下。
可他方才才说过婚约绝不退,也说过不会亏待昭宁。如今若连钥匙账册都不肯交,便等于当着沈家长辈的面,亲手打了自己的脸。
他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好。”
“明日我会叫人送来。”
青杏站在一旁,指尖微微一紧,眼里都亮了几分。
沈崇远这才点了点头,像是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那便好。”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昭宁:
“你伤还没好,今日坐得也够久了。”
沈昭宁轻轻放下手里的瓷匙,声音很淡:
“我吃好了。”
她缓缓起身,肩上的伤口仍隐隐作痛,可动作却很稳。
青杏忙上前扶住她。
方承砚下意识抬眼看过去,见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眉心不自觉蹙了一下。
沈崇远却已淡淡开口:
“方大人,人你也见了,话也说了。”
“昭宁要回里头换药,今日便到这里吧。”
这已是明明白白的送客。
方承砚看着沈昭宁由青杏扶着往里走,虽始终没得到她一句正面回应,可至少今晚,她没有再提退婚。
他起身道:
“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沈昭宁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一声极轻。
方承砚起身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头看了眼门外,低声吩咐了一句:
“把东西留下。”
门外小厮忙应了一声,显然已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