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屏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元道身上,集中在他手中那枚坑坑洼洼的丹药上。数百人围着的广场,此刻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呼吸。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周元道接过丹药,双手捧着,凑到眼前。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看了正面看反面,看了侧面看底面。每一个角度,每一道裂纹,每一个凹坑,他都看得仔仔细细,仿佛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激动,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然后,他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吸入肺腑,他的眼睛猛地睁大。那香气与寻常丹药截然不同,不是单一的药香,而是千百种药香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绵延不绝。吸入一口,便觉得浑身舒坦,仿佛每个毛孔都在欢呼,连体内的暗伤都隐隐松动。
接着,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丹药的表面。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舔丹?这可是只有对最珍贵的丹药才会做的事!因为唾液会破坏丹药的表层,影响保存。但有些老丹师,为了确认丹药的品质,会不惜代价。周元道闭上眼,细细品味。那模样,仿佛在品尝一杯陈年美酒。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表情。
片刻后,周元道睁开眼。
他的脸上,满是震撼。
“帝丹雏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全场死寂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什么?帝丹雏形?!”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炼帝丹?!”
“可长老都这么说了……”
“帝丹雏形是什么?”
“那是丹道至高境界的标志!传说只有丹道宗师才能炼出!整个天玄宗,已经三百年没人炼出过了!”
“三百年?那这个废物……不,这个叶长青……”
“难怪那异香那么特别……”
惊呼声、议论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混成一片,整个广场像炸开了锅。
周元道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盯着那枚丹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长青。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光芒。
“小友,你可知道,这枚丹药意味着什么?”
叶长青摇摇头:“弟子不知。”
周元道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帝丹,是丹道的至高境界。一炉帝丹,可活死人,肉白骨,甚至能助人突破瓶颈,成就大道。而帝丹雏形,虽然还未成帝丹,却已具备帝丹的神韵。”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叶长青。
“这枚丹药,虽然品相差,但药性之精纯,丹道之玄妙,老夫生平仅见。它已经有了三分帝丹神韵。三百年了,天玄宗三百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丹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
“叶长青,你炼出了一枚三百年不遇的奇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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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全场再次沸腾。
“三百年不遇!”
“我的天,这个叶长青到底是什么人?”
“他还说自己是个废物?这要是废物,我们算什么?”
“难怪他敢跟张扬赌,原来是有真本事!”
“张扬那三枚筑基丹,跟这枚一比,简直是垃圾!”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人群中,王二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起自己曾经抢过叶长青的灵珠,想起自己曾经踹过他,想起自己曾经骂他“废物”。他以为叶长青只是个任人欺负的废物,没想到,这个“废物”竟然能炼出三百年不遇的奇丹。完了。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赵海的腿在发抖。他扶着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他想起那些年自己是怎么欺负叶长青的——抢他的灵珠,踹他的后背,让他替自己干活。他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以为叶长青已经忘了。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个被他欺负的人,已经站在了他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周烈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他本来是想看叶长青出丑的。他以为这个废物会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以为他会灰溜溜地认输,以为他会证明自己果然是个废物。可他没有。他炼出了一枚三百年不遇的奇丹。周烈咬着牙,死死盯着叶长青。这个人,比赵无极可怕一万倍。
李元站在人群中,嘴角微微勾起。他没有震惊,没有意外,只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从落日山脉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叶长青不简单。杀狼王,斩劫匪,一剑废赵无极——每一件事,都在证明他的判断。而现在,炼丹,不过是又一项证明而已。但他心中也有些震撼。帝丹雏形,三百年不遇。这个叶长青,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柳如烟站在人群外围,双手紧紧攥着衣袖。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叶长青。那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年轻人,此刻站在丹炉前,被数百人注视着。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没有得意,没有狂喜,没有扬眉吐气的张扬。就那么淡淡地笑着,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可柳如烟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一手创造的。三年来,他默默忍受着所有人的嘲笑和欺辱。在丹房干了三年杂役,从废丹中自学丹道。三年隐忍,一朝爆发。
她想起自己当年那些冷漠的眼神,想起那日在柴房外的不屑,想起自己曾随口叫过他“那个废物”。那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她心上。
柳如烟低下头,不敢再看叶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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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扬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听着那些议论声,脸色越来越白。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张扬那三枚筑基丹,跟这枚一比,简直是垃圾。”
“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这种人也能当内门丹师?”
“他刚才还那么嚣张,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张扬浑身发抖。他不敢相信,也不敢接受。一个外门废物,一个在丹房干了三年杂役的废物,竟然炼出了帝丹雏形?而他这个内门丹师,炼出的筑基丹却只有七成药效?不,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那枚丹药,一定有问题!
“我不信!”张扬忽然吼道,“那枚丹药一定是假的!一个废物怎么可能炼出帝丹雏形?他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张扬涨红了脸,指着叶长青,声音尖锐:“你们看看那枚丹药,坑坑洼洼,连丹纹都没有!这样的丹药,也能叫帝丹雏形?我不服!”
周元道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张扬浑身一颤。
“张扬,你在质疑老夫的判断?”
张扬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敢质疑周元道。这位丹堂大长老,在天玄宗丹道界说一不二。他说是帝丹雏形,那就是帝丹雏形。他说只有七成药效,那就是只有七成药效。
可他真的不甘心。
“长老,”张扬咬着牙,“弟子不是质疑您的判断。只是这枚丹药……实在是太不像了。您看它的品相,连最基础的培元丹都不如。这样的丹药,怎么可能……”
“品相?”周元道打断他,声音淡漠,“张扬,你在丹堂学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帝丹不看品相,看药性?”
张扬愣住了。
周元道继续道:“帝丹之妙,在于药性,在于丹道神韵,在于天地至理。品相再好,药性不行,也是垃圾。品相再差,药性精纯,也是至宝。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张扬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他懂。他当然懂。可他不愿意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输了。输给了一个外门废物。
周元道看着他那副模样,摇了摇头。
“张扬,你天资不差,可惜心术不正。炼丹之人,首重心性。你为了节省成本,连筑基丹都敢缺味。这样的心性,如何能成大器?”
张扬浑身一震,脸色惨白。
周元道不再理他,转身看向叶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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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扬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听见周围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嘲笑,那些鄙夷,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活该!这种人,就该被赶出丹堂!”
“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还有脸质疑别人?”
“他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张扬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灰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周元道说的是事实。他的筑基丹,确实缺了凝心草。他的丹药,确实只有七成药效。他这些年赚的灵石,确实都是昧良心的钱。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哭。
然后,他转身,朝广场外跑去。
跑得很急,很狼狈,几乎是小跑。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不敢听任何人的议论,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目光,离开这个噩梦。那条受伤的胳膊吊在胸前,随着奔跑一晃一晃,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有人看见他,低声议论。
“张扬跑了!”
“他还好意思待着?丢死人了!”
“就是,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还有脸跟人赌?”
“活该!这种人,就该被赶出丹堂!”
张扬听见了那些话,脚步更快了。他几乎是冲出了广场,消失在人群中。
那背影,狼狈至极,再也没有半点内门丹师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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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青看着张扬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师兄师姐,小弟献丑了。承让。”
那笑容,依旧温和。
那姿态,依旧谦逊。
和之前被所有人嘲笑时一模一样。
可此刻,再也没有人敢嘲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废物”,已经站在了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高台上,周元道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更加欣赏。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年轻人——有天赋的、有野心的、有城府的、有背景的。但像叶长青这样,得了天大机缘还能如此沉得住气的,实属罕见。
他走上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叶长青。
“小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可愿入我丹堂,做老夫的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亲传弟子!不是普通弟子,是亲传弟子!周元道是什么人?丹堂大长老,天玄宗丹道第一人,金丹后期的修为,连掌门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的亲传弟子,那就是整个天玄宗丹道的未来传人!
多少人做梦都想拜入他门下,却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而现在,他主动开口,要收一个外门杂役为亲传弟子?
“这……这也太……”有人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周长老竟然要收他为亲传弟子?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啊!”
“他怎么还站着不动?快答应啊!”
“就是啊,换了我,早就磕头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等着叶长青的回答。
叶长青站在那里,看着周元道那张苍老而真诚的脸。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