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间一下子陷入凝滞。
驰宴西漫过霜雪的眸子一点点从她眉眼唇颈间看过,黑色的瞳仁中,似有跳动的火苗。
“我们认不认识,你不知道?”
白漪芷心里咯噔一响,听这口吻,还真是认识的!
她做了什么事,让从前的他这样讨厌她么?
“实不相瞒,从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
修长的手指忽然掐住她的下巴,眸光肉眼可见冷了下来,“不记得?”
说出这话时,就连瞳仁里灼烫的光亮,似也在瞬间熄灭。
指尖不觉用力,“你哄小孩呢,嗯?”
早先遇见的时候假装不认识,对他避之不及,如今被谢家人当做弃子,又主动提及从前,还编造失忆的借口!
她以为他跟从前的她一样蠢吗!?
白漪芷下颌一痛,抓住他的手腕,却被他巧劲一推,仰倒在榻上。
壮硕的身子顺势压下,将人禁锢在双臂之间。
“驰大人,我真的没骗你!”
驰宴西盯着她瓮动的红唇,思绪仿佛回到十年前那个分别的夜。
当时的他彷徨于漆暗的未来,给不了她任何承诺,只能让她等着他。
她明明答应了……
可她不仅食言,还假装失忆糊弄他!
尽管如此,他却依然恨不了她。
在误以为她坠下山崖时,那感觉,犹如战场上被敌人万箭穿心,他竟浑身麻木僵硬,痛得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只余一个执念在脑海中声声呐喊,找到她!她不会死!
“驰大人……”
白漪芷在他瞳孔中看到自己,可眼底翻涌的怒火,似要将她一口吞噬,吓得她一动不敢动。
心中冒出一股酸涩的委屈,“连你也不信我吗?”
自出了与谢珩那档子事,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从来没有人信她。
但凡白望舒有点什么,谢珩只会怪到她身上,他宁可相信其他人随意胡诌的谎言,也从来不曾信过她。
她以为驰宴西对她有些与众不同,孰料,他亦是如此。
不过话说回来,他与她非亲非故,加之她声名狼藉,纵使这世间无人信她,也是正常。
这么想着,心里也没那么委屈了。
“驰大人若是不信,便当我没问过,我以后再也不问了,请你……放我起来。”话落她侧开脸,眼角竟有一瞬晶莹。
驰宴西没有错过她微红的眸子,心尖一软,怒气仿佛瞬间散了去。
他松开手,却没有起身,眸色灼灼,“就这么委屈?”
白漪芷腾出一只手抹了抹眼角,脸上依旧是平日里的恬静和隐忍,“不敢。”
分明没有太多不甘,可说出来的话,却叫对面的男人不由自主心疼。
他薄唇轻抿,似有些懊恼,“是与不是,我会派人查清楚。”
说话间灼烫的男性气息喷在她白皙敏感的肌肤上,带着浓郁的危险,“若是叫我查出你骗了我……后果自负。”
他径直起身,白漪芷身上的重量和压迫顷刻消失,重重吁了口气,“大人尽管去查就是,不过是失忆,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又何必骗您?”
驰宴西又恢复平时的高冷矜贵,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深深睨她一眼,从半敞开的窗户一跃,消失无踪。
白漪芷盯着他隐于黑暗的身姿出神。
回想起宗祠第一次打照面时,他怨恨的眼神,再看他种种摸不着头脑的行为,她与驰宴西从前必定是旧识……
说不定,纠葛还挺深。
刚走出偏院,弗风就迎上来道,“大人,三皇子的生辰礼已经送到成王府,刚才他从府里出来,谴了人来,说谢谢大人的厚礼,日后定会奉还。”
驰宴西眸色黑沉如墨,唇角却慢悠悠勾起,“我等着他。”
弗风瞧着那笑容浑身一抖,垂眼应是,凛声又道,“方才谢侯爷派人找您,说要商议定亲之事,刘管事还在飞霜阁侯着。”
驰宴西轻抚被白漪芷抓得褶皱的衣袍,“告诉他,我今晚歇在一个得宠的外室那儿,明儿我就将人带回来,纳为良妾。”
弗风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大人,您哪来的小妾呀?
不过,他没胆子问。
“这事要是被沈家那边听见……”
话音刚落,一个暴栗在他脑袋上炸开。
“说你蠢你还不认,就是要让沈家听见呐!”轩辕醉玉的一身鱼白长衫,作书生打扮,敲了他一记反而疼得咧嘴揉手,嘴里抱怨,“你这脑袋莫不是铁做的吧!”
弗风气极,“大人说的小妾,该不会就是你吧!”
“那怎么可能?”轩辕醉玉一记白眼甩去,“本公子我玉树临风,将那沈大小姐招得五迷三道的,万一她知道我在这儿,还不得上赶着嫁过来,跟我长相厮守啊!”
“那咱们大人岂不是搬石头砸自个儿的脚?”话落朝着驰宴西谄媚一笑,“您说对吧大人?”
驰宴西冷着脸看她,“我让你请沈若微多看着她点儿,就是这么看的?”
反过来还要她去照顾沈若微。
轩辕醉玉头皮一麻,“她答应我了,方才我去见了她,她说世子夫人感念她的援手,又反过来将她从三皇子手底下救出来,还主动留下应付成王,让碎珠将她平安送走。”
“她一见到沈夫人,马上就让人来谢家给世子夫人撑腰了。”
她缩了缩肩膀委屈巴巴道,“至于落水一事,是沈夫人和沈尚书自作主张,想利用大人您替她挡掉与三皇子的亲事,实非她所能置喙。”
弗风听轩辕醉玉一声声为沈若微解释,撇嘴嗤笑了声,“瞧你这么护着她,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轩辕公子"!”
“信不信我揍你!”轩辕醉玉抡起拳头比划。
弗风挑眉,“来啊,你这花拳绣腿的还能打得过我?”
轩辕醉玉却阴测测笑了,“我是打不过你,不过,有种你以后都别吃东西了。”
弗风瞬间变脸。
想起上回得罪她,被下了泻药,几乎在茅坑蹲了三天,弗风的唇角颤了颤,“轩辕,有话好好说……”
轩辕醉玉哼了声,这小子,主打一个能屈能伸。
正想再吓一吓他,就听驰宴西道,“明日你们带着厚礼,随夫人同去沈家,替我问候沈大小姐。”
经轩辕醉玉刚刚提醒,弗风这回听明白了。
大人这是要借他的口去告诉沈家,他家大人早有了外室,还要纳做良妾!
轩辕醉玉却是鄙视看了他一眼。
重点明明在于“随夫人同去”!
大人是担心三皇子收了今晚的生辰礼,明日到沈家寻夫人晦气呢。
就在她腹诽时,驰宴西忽然问她,“你能诊出一个人从前失忆的痕迹?”
轩辕醉玉怔了下,摇头,“就算华佗在世也不能,除非那人在我面前当场失忆。”
驰宴西俊容似又淬上了寒霜,“掠影有没有消息传来?”
弗风连忙摇头,“未曾。”
不过,掠影不是今朝才去的泾县么?
“你亲自去白家打听,我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失忆过。”
闻言轩辕醉玉与弗风互视一眼,脑子里齐齐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失忆的人是白漪芷?
原来世子夫人不认他家大人,真是另有缘由?
这么想来,两人会心一笑,眼底皆是闪过期待。
要是这样,大人就不会整日一副被人始乱终弃的怨夫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