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桌边,下颌线绷得很紧,一言不发。
林娇玥拿起红铅笔,在那三个批次的编号上狠狠画了三个圈,力透纸背。
“思明!”
她头也不抬地喊道。
长桌角落立刻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宋思明抓着两张草稿纸快走过来:
“林工,我在!电报格式我拟好了,您看“停用”和“封存”的界限怎么定?”
“前线在用的,措辞取消一切弹性空间!”
林娇玥指着画圈的名单,语速极快:
“直接写:“立即停止使用,逐根编号登记,等候专人实地检测”!没拆封的,就地隔离贴封条,谁敢私自撕封条,直接送军事法庭!”
“明白!”宋思明推了推眼镜,“那这三批已经到前线的呢?”
“单独列出来,措辞升至最高级别!”林娇玥抬眼看向陈默,“标注为“绝对危险品”,禁止任何人触碰。”
“我去机要室发报。”
陈默拿起那张画圈的单子,仔细折好放进贴胸的口袋,大步走了出去。
林娇玥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轻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汉阳厂的厂区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在冬夜里的巨兽,只有远处岗哨上的一点火光在寒风中摇曳。
“先把网撒出去,”林娇玥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剩下的,等前线的反馈。”
……
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临时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宋思明是跌跌撞撞跑进来的,手里攥着三张薄薄的电报纸,跑得太急,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他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唇抖了半天都没发出声音。
林娇玥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猛地一沉,直接从座位上起身,一把将那三张电报纸从宋思明手里夺了过来。
前两封扫完,她微微松了口气,大部分炮管还躺在库房里,没出厂,没出事。
然后她翻到了第三张。
林娇玥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最后几行字,一动不动地看了将近十秒。
宋思明站在旁边,看见她松下来的肩膀重新绷紧,脸上刚刚浮起的那一丝侥幸,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碾过去,从凝重变成铁青。
他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看见林娇玥握着电报纸的手指在发抖。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克制到极点的暴怒。
“林工……“
陆铮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娇玥没应,她将三张电报纸整齐地叠在一起,塞进棉大衣的内兜里,转身就往门外走。
“郑厂长!“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在走廊里砸出回响。
正在隔壁核对库房封条的郑铁山闻声赶来,一看林娇玥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林组长,出什么事了?“
“你们厂的广播站在哪儿?“
郑铁山愣了一下:
“在……在一楼,厂办旁边,怎么了?“
“带我过去。现在。“
林娇玥没有任何解释,抬脚就走。
郑铁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敢问,紧跟了上去。
陆铮和宋思明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上。
陈默从走廊另一头闻声而来,看清林娇玥的行进方向后,带着两名警卫快步跟在队伍最后。
……
汉阳厂的广播站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一张旧桌子,一个话筒,一台老式的有线广播放大器,墙上挂着播音时刻表。
值班的广播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突然涌进来的一群人吓得弹了起来。
“让开。“
林娇玥走到话筒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设备:
“这套广播系统,能覆盖全厂区吗?包括宿舍区和……保卫科看管室?“
广播员手忙脚乱地点头:
“能、能的!咱们厂一共十六个喇叭,厂区、食堂、宿舍楼、保卫科那边都有……“
“打开,全频道。“
广播员看了一眼郑铁山,郑铁山沉着脸点了下头。
“嗡——“
功放管预热的电流声从话筒里传出来,紧接着,整个汉阳厂上空响起了刺耳的啸叫声。
那一刻,正在食堂吃饭的工人们全部抬起了头。
蒋德贵坐在锻造车间门口的石墩上抽旱烟,听见广播响,不以为意地吐了口烟圈。
马有福正蹲在墙根下用冷水洗脸,听见那一声啸叫,下意识地朝喇叭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年轻女人冰冷的声音。
“汉阳兵工厂全体职工,我是兵工总局工业标准化巡查组副组长,林娇玥。“
广播里短暂的停顿,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寂静。
“三天前,巡查组以兵工总局的名义向前线发出紧急电报,要求对原热处理车间主任周正国签字放行的所有炮管批次进行清查和召回。今天,前线的回电到了。“
“我现在一字不改地把回电内容念给你们听:每一个字。“
林娇玥从内兜里掏出那三张电报纸,展开。
“第一份回电:该批次炮管共四十二根,目前全部在库,未领用,已按指令封存。“
食堂里有人松了口气,小声嘀咕:
“还好还好,没出事。“
“第二份回电:该批次炮管共三十八根,已领用十二根装备基层连队,尚未实弹射击,目前正逐连清点回收中。“
“逐连回收……“一个老钳工咂了咂嘴,面露不安,“这动静闹得可不小。“
林娇玥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把匀速切割钢板的锯条。
“第三份回电。“
她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里,整个汉阳厂没有一丝声响,连蒋德贵嘴里的旱烟都忘了吸。
“该批次炮管共二十五根。库存二十二根已封存。另有三根于十一月中旬调拨至某部炮兵连,已投入实战使用。“
“已投入实战“四个字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食堂里“哐当“一声,有人手里的搪瓷碗掉在了地上。
“其中两根已回收,外观无异常,待切片检测。“
“第三根……“
林娇玥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是用了极大的克制才没有失控:
“编号HY-1147。该炮管已累计实弹射击十一次。回收后目视检查发现……炮口外壁有可见裂纹,裂纹长度,四点二厘米。“
她放下电报纸,死死攥住话筒的支架。
“我知道在场很多老师傅听不懂“四点二厘米“是什么概念。那我今天就给你们翻译成大白话。“
“45号钢在高膛压下反复受力,裂纹超过三厘米就是临界值。四点二厘米,意味着这根炮管的裂纹已经远远越过了安全极限。如果这根炮管没有被召回,如果炮兵连的战士们不知道这件事,只要他们再装填一发炮弹,再开一炮……“
“一定会炸膛!!“
“整个炮班,五到七个人,会被当场炸成碎片……就跟李连长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