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往下塌了一截。
"我不怕花钱。国家也不怕花这个钱。"
林娇玥退后一步,重新面向所有人,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清冽:
"召回一百根炮管,查出九十九根没问题,那是我们的运气。但只要有一根,哪怕只有一根,带着你那二十一度误差的隐患流到前线,那就不是损失钢材的问题。"
"那是又一口棺材。"
林娇玥看着老周,最后说了一句:
"周师傅,浪费钢材,我担得起这个责任。但再死一个李连长,你担得起吗?我担不起,谁都担不起。"
老周像被人死死掐住了喉咙,嘴巴张合了两下,发出一阵风箱般的"嗬嗬"声,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林娇玥不再看他。
她转过身,面向宋思明和陆铮,语气恢复了平静:
"宋思明,今晚之前拟好召回电报的格式文本,我过目后加盖巡查组公章,明早经兵工总局机要室发往各库房及前线。"
"是,保证完成任务!"
宋思明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对铁律落地的狂热。
"陆铮。"
"在。"
"你负责带人接管库房,整理老周签字放行的全部批次清单,精确到每一根炮管的生产编号、出厂日期和发运去向。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本干干净净的追溯台账。"
"明白。绝对不漏一根管子!"
陆铮干脆利落地应下。
林娇玥最后看了一眼车间里那些沉默不语的老工人们。
蒋德贵靠在墙角,手里的旱烟杆早就灭了,人像石雕一样僵着。
马有福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其余的工人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没有人再敢吭一声。
半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吹罢工哨、挥舞着扳手叫嚣着要把"北京来的小丫头"赶出汉阳厂,要誓死捍卫老手艺人的尊严。
此刻,没有人再提罢工。
没有人再提"老把式"。
没有人再说半句"经验比洋仪器准"。
林娇玥收回目光,弯腰拾起桌上那张郑铁山的亲笔字条,仔细折好,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这张纸,连同今天所有的检测报告、账目单据和现场记录,都将在三天内被装订成卷,送上兵工总局的会议桌。
它们不再是一个工厂的家务事。
它们将成为这个新生的共和国,第一套工业质量召回制度坚不可摧的奠基石。
车间外,冬日的暮色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
灰蒙蒙的天空下,汉阳厂那根斑驳的红砖烟囱静静矗立着,烟囱口没有烟,只有刺骨的北风呼啸而过。
炉子封了。
人也带走了。
旧时代的经验主义规矩,从今天起,彻底死在了这座充斥着刺鼻酸洗味的车间里。
林娇玥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大步走出车间。
身后,林鸿生、赵铁柱、陆铮和宋思明四人,如影随形。
再后面,是持枪肃立的陈默和他的警卫班。
这支代表着国家最高工业意志的队伍,将汉阳厂的沉疴抛在身后。
一行人,头也不回地隐入了夜色中。
……
当晚,汉阳厂招待所二楼。
巡查组临时征用了招待所二楼最大的一间房间作为办公区。
楼道里所有的房门敞开着,刺眼的白炽灯灯泡悬在头顶,电报纸和台账像雪片一样铺了满桌满地。
“算盘声太小了!”
林鸿生坐在靠窗的桌前,头也没抬,手里飞速翻着汉阳厂的总物料账,对旁边正在拨算盘的陆铮哼了一声:
“做假账的人,最怕听见算盘响。你得拨出金戈铁马的动静,才能把账面里的"鬼"给震出来!”
陆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咬着牙加快了手指的动作:
“林老先生,不是我拨得慢,是这账目……太糙了。我刚才翻底联,您猜怎么着?十一月那批炮管的出库单上,"质量检验"那一栏的签章位置,竟然是全空的!”
此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林娇玥从一堆工艺图纸中抬起头,眼神极冷:
“质检栏没盖章?那这批货是怎么放行的?”
“出厂放行栏盖的,是老周的私章。”
陆铮气愤地把那张底联拍在桌上,指着最右边的红印:
“他们等于是把质检科当成了瞎子,跳过检验直接装车发走了!”
林鸿生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蘸水钢笔。
“好啊。”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森然:
“连走个过场、做个样子的功夫都懒得花了。他们这是把国家的军工厂,当成了自家开的杂货铺。”
“爹,您那边查出周成才倒卖废料的缺口了吗?”
林娇玥走过去,将一杯热茶推到林鸿生手边。
林鸿生喝了口茶,冷笑道:
“娇娇,你看这儿。十月十四号,45号钢坯入库三百二十根,签收人是周正国。十月十九号,转热处理车间的出库记录却只有二百九十八根。这差的二十二根,备注栏里明晃晃写着"火耗报废"。”
“钢坯还没进炉子,哪来的火耗?”
林娇玥眉头紧锁。
“他说是火耗,那就是火耗呗。”
林鸿生又翻了一页:
“十一月三号,又用同样的借口抹平了十五根的账。我刚才把这半年的"报废"数全加了一遍,总共六十七根。按重量折算,正好对上周成才私下倒腾出去的那两吨特种钢。”
林娇玥盯着那行字,指关节捏得泛白:
“没人查,他们就敢一手遮天。”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军靴声。
陈默大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档案袋,浑身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厂保卫科刚送过来的。”
陈默将档案袋放在林娇玥桌上,声音低沉冷硬:
“老周签字放行的完整批次清单,从今年三月到十二月,一共十七批。每批的生产编号、出厂日期和发运
林娇玥立刻拆开档案袋,抽出清单,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越往后翻,林娇玥的脸色就越像结了冰。
“……九月那批,发运
她猛地停住,一把将纸翻过来查看背面的物流回执,声音瞬间紧绷:
“这三批,已经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