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失踪是三天前开始的。
最先不见的是东街裁缝铺王师傅的小儿子,六岁,晌午还在门口玩泥巴,一转眼就不见了。王师傅和媳妇找遍了整条街,嗓子都喊哑了,孩子就像蒸发了一样。
第二天,西市肉铺刘老板的五岁女儿也不见了。小姑娘乖巧,平时就在铺子后头玩布娃娃,刘老板娘转身剁肉的工夫,孩子就没影了。
到了第三天,南巷开茶馆的李掌柜家四岁的儿子也丢了。
短短三天,丢了三个孩子。
安平炸了锅。
县衙的衙役全体出动,挨家挨户搜,码头、树林、破庙,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周县令急得嘴角起泡,跑到服务中心求援:“陆司长,您得想想办法!再这么下去,我这个县令也别当了!”
陆文远带着王大锤和沈青眉去了失踪现场。三家都在热闹地段,孩子都是白天丢的,周围人来人往,可就是没人看见孩子是怎么没的。
“不是生人作案。”沈青眉蹲在裁缝铺门口,看着地上的泥巴印,“生人靠近,孩子会哭会闹。可邻居都说没听见哭声。”
“那就是熟人?”王大锤皱眉,“可三家孩子互相不认识,哪来的共同熟人?”
陆文远没说话,只是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这时,老马头提着菜篮子从集市回来,听说这事,放下篮子说:“我去问问。”
“问谁?”王大锤疑惑。
“我在驿站干了二十年,这条官道上跑的、走的、歇脚的,没有我不认识的。”老马头说着,就往驿站去了。
安平的驿站不大,就在城门口。管驿站的是老马头当年的徒弟,姓孙,三十来岁,见了老马头恭敬得很:“师父,您怎么来了?”
“打听个事。”老马头开门见山,“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安平转悠?特别是……带着孩子的?”
孙驿丞想了想:“有。前些天来了三个男的,说是贩布的,赶着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他们在驿站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对了……马车里好像有小孩的哭声,我当时还纳闷,贩布的带小孩干什么?”
“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北,去临县了。”
老马头心里一沉。他谢过徒弟,匆匆赶回服务中心。
“是拐子。”他一进门就说,“不是本地人,是从北边流窜过来的。赶着马车,假装贩货,实际是拐孩子。”
陆文远立刻问:“能查到具体去向吗?”
“我试试。”老马头说,“我在临县驿站也有熟人。”
他当天就出了趟门,傍晚才回来,带回来更详细的消息:
“临县驿站的人说,那三个人确实去了,但没进城,在城外十里坡的破庙歇脚。庙里还有两个人接应,一共五个。他们手里……至少有四五个孩子。”
“十里坡……”沈青眉立刻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等等。”陆文远叫住她,“对方有五个人,咱们人手不够。王大锤,你去县衙调人。老马头,你再跑一趟,问问临县的朋友,有没有见过那几个人往哪去?”
老马头点头,又匆匆出门。
这次他回来得更晚,天已经黑透了。但他带回了关键信息:
“我托临县驿站的老伙计打听,他想起一件事——那几个人里有个跛子,走路一瘸一拐的。而这个跛子,去年在隔壁州府犯过案,是官府通缉的拐子头目,外号“铁拐李”。”
“铁拐李?”沈青眉眼神一凛,“我听说过这人。专拐五岁以下的孩童,下手快,心狠,这些年流窜了好几省。”
“现在他们在哪?”陆文远问。
老马头压低声音:“还在十里坡。我那老伙计说,他们好像在等什么人,暂时不会走。”
事不宜迟。
陆文远立刻去找周县令,调了二十个衙役。沈青眉挑了服务中心里身手好的几个——包括女子巡逻队里两个利落的妇人。王大锤带路。
子时出发,直奔十里坡。
十里坡在安平和临县之间,是个荒僻的山坡,坡上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早就没了香火,平时只有乞丐和野狗出没。
众人摸到庙外时,里面还亮着微弱的火光。
沈青眉悄无声息地贴近破窗,往里看了一眼——庙里果然有五个人,围着火堆烤东西吃。角落里,五六个孩子挤在一起,有的睡着了,有的在低声啜泣。
她打了个手势。
衙役们从前后门同时冲进去。
“官府拿人!不许动!”
庙里顿时大乱。
那五人反应过来,抄起家伙就要反抗。沈青眉第一个冲进去,一脚踢飞一个壮汉手里的刀,反手就把他按在地上。王大锤带着衙役们一拥而上,很快制住了三个。
剩下两个想跑,被守在门外的妇人用棍子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
五个拐子全被捆了起来。王大锤清点孩子——五个,全是安平和临县最近丢的。
孩子们受了惊吓,哭成一团。沈青眉让那两个妇人安抚孩子,自己走到那个跛子面前——正是“铁拐李”。
“你们拐了多少孩子?”她冷声问。
铁拐李梗着脖子不说话。
沈青眉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是老马头托人从隔壁州府传来的通缉令。上面画着铁拐李的脸,下面写着:悬赏五十两。
“五十两,”她把通缉令在铁拐李眼前晃了晃,“够你掉几次脑袋?”
铁拐李脸色白了。
回到安平,天已经蒙蒙亮。
孩子们被送回家。王师傅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哭得像个孩子。刘老板夫妇跪在服务中心门口磕头,拦都拦不住。李掌柜送来一筐茶叶,说什么也要留下。
五个拐子被押送县衙,周县令连夜审问,顺藤摸瓜,又挖出了一个流窜三省的拐卖团伙。
庆功宴摆在服务中心后院。
老马头掌勺,做了满满一桌菜。周县令也来了,还带了两坛好酒。服务中心所有人都在,连女子巡逻队那几个妇人也请来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周县令举杯敬老马头:“马叔,这次多亏了您!要不是您的那些老关系,咱们上哪找这些拐子去!”
老马头嘿嘿一笑,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我这辈子,在驿站干了二十年,送过信,传过话,见过南来北往的人。那时候就觉得,这人啊,就像驿站里的马,今天在这,明天在那,来来往往,留不下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用这点关系救人。挺好。”
众人都笑了。
老马头又喝了一杯,忽然压低声音,凑到陆文远身边:
“陆司长,我听说个事……刑部那位祝姑娘——就是当年我认识的祝云——现在已是四品大员了。”
陆文远点头:“我知道。”
“您知道她是谁的师妹吗?”老马头神秘兮兮地说,“白大侠!就是当年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白展堂,现在是六扇门总捕头的白大侠!”
陆文远确实不知道这个:“哦?”
“我也是听驿站的老伙计说的。”老马头感慨,“这世道,真是变了。当年她写《漕运贪腐录》,差点被烧死。现在呢?穿上官服,办大案,连白大侠那样的人物都认她做师妹。”
他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
“所以说啊,这人哪,只要心正,路就不会走歪。当年她是个差点没命的小女子,现在成了四品大员。我当年是个送信的驿卒,现在……现在坐在这儿,跟县令喝酒,跟司长说话。”
他嘿嘿笑起来,笑容里有些醉意,也有些满足。
王大锤凑过来:“马叔,您还知道什么江湖事?再说说!”
老马头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都是老黄历了。喝酒,喝酒!”
众人又热闹起来。
沈青眉坐在陆文远身边,轻声说:“老马头今天很高兴。”
“嗯。”陆文远点头,“人老了,最怕觉得自己没用。他能用一辈子的经验救人,是件好事。”
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笑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苏小荷在教翠花认字——翠花现在怀了七个月的身孕,说要给孩子起个好名字,得先认字。赵账房在跟周县令算账——县衙答应给服务中心的奖励,他得算清楚。
王大锤在和女子巡逻队的妇人们吹牛,说当年抓贼的英勇事迹。妇人们笑着打趣他。
一切都很好。
陆文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普通的米酒,不烈,但醇厚。
就像这安平的日子,平淡,却有滋味。
老马头又喝多了,开始哼起年轻时在驿站常哼的小调。调子悠扬,在春夜里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