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要来的消息,是周县令亲自到闲差司——现在是民事综合服务中心——来通知的。
正是春耕时节,周县令进门时鞋上还沾着泥,也顾不上擦,一进门就说:“陆司长,坏了,州府要派钦差来查账!”
陆文远正和苏小荷整理土地确权的卷宗,闻言抬起头:“查什么账?”
“咱们服务中心的账!”周县令急得团团转,“说是要核查经费使用情况,看有没有“滥用”、“挪用”!”
赵账房正在旁边对账,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了。
服务中心的账……确实经不起查。
不是他们贪了,是根本不够用。
州府批的那点经费,只够买纸墨、发点补贴。可服务中心要管的事越来越多——婚姻调解、债务纠纷、土地确权、普法讲堂、女子巡逻队……哪一样不要钱?
纸墨笔墨要钱,茶水点心要钱,调解员补贴要钱,巡逻队的红布条、灯笼也要钱。
赵账房精打细算,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可账面上还是月月赤字。上个月为了给土地确权组买皮尺,他垫了自己半个月的俸禄。
现在钦差要来查账,一看账面亏空,别说明年经费,恐怕连服务中心都要被裁撤。
“什么时候来?”陆文远问。
“五天后。”周县令擦汗,“说是“突击检查”,不让提前准备。可……可咱们这账……”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周县令走后,服务中心一片死寂。
苏小荷看向赵账房:“赵先生,账面……亏空多少?”
赵账房拨了拨算盘,声音干涩:“到上月底,亏空……十八两七钱。”
十八两七钱,对官府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靠微薄拨款运转的小服务中心来说,是笔巨款。
王大锤急了:“那怎么办?要不……咱们赶紧凑钱补上?”
“来不及了。”赵账房摇头,“五天后就查,现在去哪凑十八两?就算凑上了,账面突然多出一笔钱,更说不清。”
沈青眉皱眉:“就没有别的办法?”
众人沉默。
过了许久,赵账房忽然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或许……还有个法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做一套新账。”赵账房缓缓说,“一套“干净”的账。”
“做假账?”苏小荷吓了一跳,“这……这要是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赵账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做了一辈子账,知道怎么做才能“天衣无缝”。”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账册前,一页页翻看。
“看这里,”他指着一笔支出,“上个月买纸墨,实际花了三两二钱,但咱们可以做成二两八钱——纸买便宜些的,墨用淡些的,字写小些,就能省出来。”
“还有这里,”他又指一笔,“调解员补贴,实际每人每月二百文,但咱们可以做成一百五十文——就说他们自愿少拿,为了公益。”
“茶水点心,”他继续,“实际每天要五十文,但咱们可以做成三十文——就说老马头手艺好,用料省。”
一桩桩,一件件,他说得头头是道。
苏小荷听得目瞪口呆:“这样……真能行?”
“能。”赵账房肯定地说,“只要账面平了,支出合理了,钦差不会细查——他们来,只是走个过场,看咱们有没有乱花钱。只要账面“干净”,他们就满意。”
陆文远沉默片刻:“需要多久?”
“三天。”赵账房说,“给我三天,再做一套新账册。原来的账……烧了。”
“烧了?”
“对。”赵账房点头,“死无对证。”
接下来的三天,赵账房把自己关在里屋,谁也不让进。
吃饭是老马头送到门口,他扒拉两口就继续写。睡觉就在桌上趴一会儿,醒了接着写。苏小荷几次想帮忙,都被他赶出来:“这事我一个人做,你们别沾手。”
油灯从夜里亮到天亮。
第三天深夜,赵账房终于出来了。
他手里捧着三本崭新的账册,纸张微黄,墨迹深浅有致,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的样子。
“做好了。”他声音沙哑,眼圈乌黑。
众人围过来看。
账册从服务中心成立那天记起,每一笔收入、支出,都清清楚楚。纸墨费、补贴费、茶水费、办公费……每项都合理,每笔都精确到文。
账面最后,不仅没有亏空,还“结余”了二两三钱。
“这是……”苏小荷指着结余。
“总得有点结余,才像真的。”赵账房解释,“太干净了,反而惹人疑。”
他把账册递给苏小荷:“你仔细看看,能看出破绽吗?”
苏小荷是服务中心的文书,对账目也熟。她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心惊——这账做得太真了。笔迹模仿了她平时的记账风格,数字的写法,日期的标注,甚至墨迹的浓淡,都分毫不差。
要不是她知道实情,根本看不出这是假账。
“看不出。”她摇头,“一点破绽都没有。”
赵账房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那就好。”
第五天,钦差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姓吴,带着两个随从。周县令陪着一起来的,一路小心翼翼。
吴钦差在服务中心转了一圈,看了婚姻调解室,看了债务纠纷处,看了土地确权组,又听了半堂普法课,点了点头:“办得不错。”
然后就是查账。
赵账房把三本账册呈上。
吴钦差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偶尔问一句:“这笔纸墨费,为什么比上月少了?”
赵账房答:“上月买的是宣纸,贵。这个月换了竹纸,便宜些,但也能用。”
“这笔补贴费,怎么只有一百五十文?”
“调解员们说,服务中心刚起步,他们愿意少拿点,等以后宽裕了再说。”
“茶水费这么省?”
“我们厨子手艺好,用料省。”
问一句,答一句,滴水不漏。
吴钦差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合上账册,满意地点头:“账目清楚,支出合理,很好。”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份文书,递给陆文远:“陆司长,州府看了你们的《革新十条》,又听了汇报,决定明年给你们加拨经费——一百两。”
一百两!
众人心里一震。
吴钦差继续说:“希望你们好好用这笔钱,把服务中心办得更好。”
说完,他起身告辞。
周县令陪着送出去,一路点头哈腰。
等人都走了,服务中心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锤才喃喃道:“一百两……咱们有钱了……”
赵账房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苏小荷赶紧给他倒了杯热茶:“赵先生,您歇歇。”
赵账房接过茶,喝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这手艺……要是当年用在科举上……”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听懂了。
当年他考了二十年科举,屡试不第。要是把做假账的这份心思用在考试上,或许早就中了。
沈青眉看了他一眼:“现在这样,也挺好。”
赵账房愣了愣,随即笑了:“是啊,挺好。”
至少,这笔假账,保住了服务中心,也给安平百姓争取了一百两经费。
陆文远走到赵账房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赵先生,辛苦。”
赵账房连忙站起来还礼:“应该的,应该的。”
窗外,春光明媚。
服务中心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王大锤忽然说:“那一百两……咱们怎么用?”
“该修修,该补补。”陆文远说,“婚姻调解室添几张椅子,债务纠纷处换个新算盘,土地确权组再买条皮尺……剩下的,存起来,应急。”
“那假账……”苏小荷小声问。
“留着。”陆文远看向那三本账册,“这是咱们的“护身符”。”
赵账房点头:“对,留着。万一以后再有人来查,还能用。”
众人相视而笑。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那些崭新的账册上,纸页泛着淡淡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