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一到,安平的夜晚就变得不安分起来。
倒不是有什么大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糟心事——东街刘寡妇晾的衣裳半夜被偷了两件,西市豆腐坊晾的豆干少了几斤,南巷王婆婆养的母鸡一夜之间少了三只。
王大锤带着人巡了几次夜,抓不到人。贼像是摸清了衙役巡夜的时辰,专挑空当下手。
“这些贼精得很,”王大锤挠着头,“听见脚步声就跑,追都追不上。”
沈青眉坐在窗边擦刀,听了这话,抬眼说:“那就让他们听不见脚步声。”
“啊?”王大锤没明白。
沈青眉把刀收好,站起身:“女子脚步轻,夜里走路没声音。我去问问,有没有愿意夜里巡逻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赵账房推了推老花镜:“沈姑娘,这……这合适吗?女子夜里出门,本就容易招惹闲话,还巡逻?”
“怕闲话,就永远只能待在家里。”沈青眉语气平淡,“再说了,抓贼是正事,有什么好闲话的。”
陆文远沉吟片刻:“你想怎么弄?”
“我教她们些基本的防身术,不用多厉害,能自保就行。”沈青眉说,“夜里两三人一组,在街上转悠。不穿官服,就穿常服,装作夜里出来办事的妇人。贼看见了,也不会提防。”
“谁愿意来?”苏小荷轻声问。
“我去问。”
沈青眉第一个找的是刘寡妇。
刘寡妇四十来岁,丈夫前些年病逝,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活。听说衣裳被偷,她气得直掉眼泪——那是她攒了半年钱才买的两件新衣,准备过年穿的。
沈青眉找上门时,她正在院里补衣裳。
“刘婶,”沈青眉开门见山,“想不想抓偷衣裳的贼?”
刘寡妇一愣:“想啊!怎么不想?可……可咱们女子,怎么抓?”
“女子有女子的法子。”沈青眉说,“夜里,咱们几个妇人结伴在街上走,贼看见了,以为就是普通路人,不会防备。等他动手,咱们就喊人,或者直接按住。”
“这……这能行吗?”刘寡妇有些犹豫。
“试试总比不试强。”
刘寡妇咬了咬牙:“行!我干!”
第二个找的是豆腐坊的老板娘张嫂。
张嫂三十出头,是个爽利人。听说豆干被偷,她叉着腰在门口骂了三天街。沈青眉一说,她立刻答应:“早该这么干了!那些贼专挑咱们妇道人家欺负,不就是看咱们好拿捏吗?”
第三个、第四个……沈青眉跑了七八家,最后有六个妇人愿意试试。
训练就在闲差司的后院进行。
第一天,沈青眉教的是最简单的——怎么喊。
“喊救命没用。”沈青眉站在院子中间,六个妇人围着她,“贼听见“救命”,第一反应是捂你的嘴。要喊“走水了”、“抓贼了”——声音要大,要尖,要传得远。”
她示范了一遍。
声音清亮,穿透力强,连前堂的陆文远都听见了。
六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好意思。
“来,试试。”沈青眉点名,“刘婶,你先来。”
刘寡妇红着脸,小声喊了句:“抓……抓贼了……”
“声音太小。”沈青眉摇头,“想象一下,贼正在偷你家的鸡,你要把全村人都喊起来——来,再来!”
刘寡妇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抓贼啦——!!”
这一声喊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其他妇人忍不住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些。
接下来几天,沈青眉教了些基本的擒拿手法——怎么挣脱手腕被抓,怎么用膝盖顶人要害,怎么用发簪当武器。
都是些简单的招式,但实用。
苏小荷也来了。她学得最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习。沈青眉看她学得快,又教了她几招更复杂的。
“小荷,”沈青眉有些意外,“你练过?”
苏小荷摇头,轻声说:“就是……想学点本事。”
半个月后,女子巡逻队正式上岗。
夜里戌时开始,到子时结束。两人一组,一共三组,轮流在街上转悠。不拿刀,不带棍,就提个灯笼,胳膊上绑条红布条做标记。
第一天晚上,平安无事。
第二天,还是无事。
到了第五天夜里,终于有动静了。
是刘寡妇和张嫂那组。她们走到南巷附近时,听见王婆婆家院子里有轻微的响动。两人对视一眼,悄悄靠近。
院墙不高,借着月光,能看见一个黑影正在鸡窝里掏东西。
刘寡妇深吸一口气,按照沈青眉教的,扯开嗓子就喊:“抓贼啦——!!偷鸡贼在南巷——!!”
声音又尖又亮,在寂静的夜里像炸了个雷。
黑影吓了一跳,手里的鸡都掉了,转身就想翻墙跑。
张嫂眼疾手快,抓起墙边的扫帚就扔过去,正好砸在黑影腿上。黑影“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这时,其他巡逻的妇人也赶来了,附近被惊醒的街坊也提着灯笼冲出来。众人七手八脚把贼按住,一看——是个半大孩子,十四五岁,面黄肌瘦。
王婆婆提着灯笼出来,看见鸡窝里被偷走的三只母鸡还好好的,眼泪都下来了:“我的鸡……我的鸡还在……”
孩子被扭送到闲差司时,浑身发抖。
陆文远连夜审问。孩子姓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母亲卧病在床,他饿得没办法,才出来偷鸡。
“偷了几次了?”陆文远问。
“三……三次。”孩子哭起来,“我娘病了,没钱抓药,我想……想偷只鸡卖了换药……”
刘寡妇和张嫂在旁边听着,原本一肚子火,这会儿也消了大半。
陆文远沉吟片刻,让王大锤把孩子送回家,又给了些米面。临走时说:“以后再饿,来闲差司。偷东西,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事儿第二天就在安平传开了。
“听说了吗?昨夜女子巡逻队抓住个偷鸡贼!”
“真的假的?女人抓贼?”
“真的!刘寡妇那一嗓子,半条街都听见了!”
“张嫂还拿扫帚砸人呢!”
起初还有些风言风语,说女子夜里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但等听说抓的是偷鸡贼,那些话就渐渐少了。
毕竟,谁家没被偷过东西?
女子巡逻队能抓住贼,总比天天被偷强。
口碑就这么逆转了。
来报名参加巡逻队的妇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六个,增加到十二个,最后有二十多个。
沈青眉重新编组,每组三人,每晚两组巡逻。她还在闲差司后院设了个“值班室”,巡逻的妇人可以在这儿歇脚,喝口热茶。
苏小荷也正式加入了。她学得快,动作利落,很快就成了巡逻队的“小教员”,教新来的妇人基本动作。
翠花如今怀了五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经显怀了。她不能巡逻,但每天晚上都提着水壶来送水。
“沈姐姐,苏姑娘,歇会儿,喝口水。”她把水倒在碗里,一碗碗递过去。
沈青眉接过碗,看着翠花挺着肚子的样子,忍不住说:“你别老跑,当心身子。”
“没事。”翠花笑,“我在家也闲不住。看着你们巡逻,抓贼,我心里高兴——咱们女子,也能顶事。”
这话说得简单,但院子里所有妇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是啊,女子也能顶事。
不用只会缝补浆洗,不用只会相夫教子,也能在夜里提着灯笼巡逻,也能抓住贼,也能保护街坊邻里。
这种感觉,很好。
陆文远站在前堂门口,看着后院灯火通明,妇人们或练习招式,或低声交谈,或帮忙烧水煮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王大锤凑过来,小声说:“大人,沈姑娘这主意……真不错。”
“嗯。”陆文远点头。
“就是……”王大锤挠头,“以后咱们这些衙役,是不是该觉得惭愧了?”
陆文远笑:“惭愧什么?有人帮忙抓贼,是好事。”
窗外,春风温柔。
安平的夜,因为多了这些提灯笼的妇人,变得安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