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一个晌午,陆文远抱着一摞卷宗去了县衙。
天冷得厉害,屋檐下挂着一尺长的冰棱,青石板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县衙门口当值的衙役缩着脖子揣着手,看见陆文远来了,赶紧站直:“陆司长。”
“周县令在吗?”
“在二堂呢,正发愁。”
陆文远点点头,抱着卷宗往里走。穿过前院时,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像是手里的东西太重,走不快。
二堂门口,主簿——现在该叫周县令了——正和一个户房的吏员说话,两人眉头都拧着。
“……年底了,州府那边又催着报明年的预算。”周县令叹气,“码头修缮要五百两,城墙补漏要三百两,衙门屋顶也该修了,又是一百两……哪来的钱?”
吏员低声说:“要不……码头的事再拖拖?”
“拖?”周县令苦笑,“夏天发大水冲垮了三十丈,冬天再冻一冻,开春还能用吗?到时候码头废了,别说收税,连运粮船都靠不了岸,我怎么交代?”
正说着,陆文远走到门口,咳嗽了一声。
周县令转头看见他,连忙换上笑脸:“陆司长,快进来,外面冷。”
陆文远抱着卷宗进去,放在桌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打扰周县令了。有些案卷需要备案,得您过个目。”
“不急不急。”周县令摆手,让吏员先下去,又亲自给陆文远倒了杯热茶,“先暖暖。”
陆文远接过茶,抿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杯:“对了,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陆司长请讲。”
“前几日我去州府交文书,在驿站歇脚时,碰见几个京城来的官员。”陆文远压低了声音,“听他们闲谈,说明年开春,朝廷可能要派钦差巡视漕运。”
周县令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当真?”
“我也只是听说。”陆文远语气随意,“他们说,这次巡视重点是沿河码头、仓廪、还有税关。若是码头破旧、仓廪失修……恐怕会影响地方考评。”
周县令脸色变了。
陆文远像是没看见,继续说:“不过这也未必准。京城的风声,传到咱们这儿,十有八九都变了味。”
他说完,又拿起茶杯,慢慢喝茶。
周县令却坐不住了。他在堂前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漕运巡视……码头考评……明年开春……”
走了几圈,他停下脚步,看向陆文远:“陆司长,您说……这事儿有几成真?”
陆文远摇头:“说不准。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来了,码头那个样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周县令重重一拍桌子:“修!必须修!明天……不,今天我就写公文,向州府申请紧急修缮款!”
陆文远放下茶杯:“周县令英明。那我先告辞,案卷您有空再看。”
“好好好。”周县令已经顾不上案卷了,转身就喊,“来人!叫户房的人过来!”
陆文远走出二堂时,听见里面传来周县令急促的声音:“快!拟个紧急公文!就说码头事关漕运,关乎朝廷大计,必须马上修!语气要急!要迫切!”
他嘴角弯了弯,抱着空卷宗走了。
回到闲差司,王大锤正在院子里扫雪,见他回来,凑过来:“大人,怎么样?”
“成了。”陆文远把卷宗放下,“周县令这会儿应该在写紧急公文。”
王大锤瞪大眼睛:“这么快?您……您怎么说动他的?”
陆文远笑了笑:“没怎么说。就是告诉他,朝廷可能要来巡视漕运。”
“啊?真的?”
“假的。”
王大锤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高!真高!周县令最怕上头来人检查,一听这个,肯定急!”
沈青眉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也笑了:“你这是摸透了官场的性子。”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陆文远在炉边烤手,“他们不怕百姓受苦,不怕码头垮塌,但怕影响考评,怕丢了乌纱帽。咱们就顺着这个路子来。”
赵账房推了推老花镜:“那万一……朝廷真来了呢?”
“来了更好。”陆文远说,“码头修好了,仓廪整饬了,税关税簿也理清了——这都是实打实的政绩。周县令只会感激咱们提醒得及时。”
苏小荷端了姜汤过来,一人一碗。她听了这事,轻声说:“不管怎样,码头能修就好。”
三天后,州府的紧急拨款批下来了。
不是五百两,是八百两——周县令在公文里把情况说得万分紧急,州府那边大概也怕真出事,批得格外痛快。
钱一到,码头立刻动工。
这次和之前不一样。周县令亲自督办,每天都要去码头看一眼,催进度,查质量。工钱也开得足,一天四十文,管一顿午饭——白面馒头,白菜炖豆腐,偶尔还有几片肉。
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
安平帮那些人,码头工人,还有附近闲着没事的农户,都来干活。百十号人,分段包干,打桩的打桩,砌石的砌石,运料的运料。
老陈头成了半个工头,负责调度。他背着手在工地上转悠,嗓门洪亮:“这边的石头再垒高些!那边的木桩打深点!这是给朝廷修的码头,不能马虎!”
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虽然天冷,但活儿多,工钱高,大家心里都暖。
王大锤每天去巡查,回来就兴奋地说进展:“今天又修了五丈!石料都是上好的青石,周县令说了,要用三十年!”
沈青眉也常去看,主要是怕有人偷工减料。但她很快发现,这次没人敢糊弄——周县令的眼睛盯着呢。
日子一天天过,码头一天天变样。
垮塌的河岸用青石重新垒起来,还用铁条加固了。原来的木桩全部换成碗口粗的松木,一根根打进河底,密密麻麻,像一排卫士。码头地面铺了平整的青石板,下雨下雪都不怕滑。
三个月后,开春了。
河面上的冰化了,柳树抽了新芽。修缮一新的码头在春光里显得格外气派。青石岸线笔直,松木桩整齐,连拴船的铁环都擦得锃亮。
竣工那天,周县令在码头摆了香案,带着县衙一群人祭了河神。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柱香时间,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这码头……真气派!”
“以后卸货可方便了!”
“听说工钱也给得足,老王在码头干了三个月,挣了快四两银子!”
周县令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红光满面。他特意走到陆文远身边,压低声音:“陆司长,多亏您提醒。这码头修好了,就算朝廷真来人,我也不怕了。”
陆文远微笑:“都是周县令为民办事。”
当天晚上,闲差司众人聚在院里吃饭。
老马头炖了一锅鱼——是码头工人送来的新鲜河鱼,说是感谢闲差司为他们争取了活计。鱼肉鲜嫩,汤白如奶,众人吃得赞不绝口。
王大锤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司长,您这招真是……四两拨千斤。一句话,就把码头修了。”
陆文远给他夹了块鱼:“吃饭。”
“我就是佩服。”王大锤认真地说,“我以前觉得,当官就得硬碰硬。现在看,有时候……拐个弯,事情反而办成了。”
沈青眉喝了口汤,淡淡道:“这叫借力打力。”
赵账房拨着算盘:“码头修好了,工人有活干,县衙有政绩,州府省了心——四方得利。这才是办事的最高境界。”
苏小荷轻声说:“就是……骗了周县令,有点过意不去。”
“没骗。”陆文远摇头,“我只是说了“可能”。而且,码头确实该修,工人确实需要活计,县衙确实该为民办事——这些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有时候,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可以灵活些。”
窗外,春风拂过,柳条轻摇。
安平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