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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悍卒:从流民到镇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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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风卷京口寒,孤守待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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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夜色的余寒还裹着江雾,沈砺便醒了。 粮草只够吃三天了。 营地里多了几十个北府兵的逃兵,个个面黄肌瘦,蹲在地上等那碗稀粥。石憨没了生命危险,但走不快,只能扶着门框看沈砺站在地图前。 向康掀帘而入,脸色极差:“昨晚又跑了几个。嫌粥太稀,说留在北府兵那边,好歹还能混顿干的。” 沈砺的目光盯着地图,指尖点在京口的位置。 “跑的,不留。留下的,才是能守的。” 向康张开嘴,却突然说不出话,只能叹了口气。 突然,王柯叶黑着脸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江边有动静。是禁军的人,昨晚摸到咱们哨位附近,转了一圈就走。看样子……是来探底的。” 沈砺眸底掠过一丝锐利。“探什么?” 王柯叶咬牙:“谈咱们还能撑多久。”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沈砺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京口方向——王僧言想舒舒服服地等他垮掉,老子偏不遂愿。 “今晚,把哨位往前推三里!” 向康一愣:“往前推?咱们的人手不够——” 沈砺看着他,目光沉静却有力量:“不够?!那就让他们知道咱们够。虚张声势,也是势。” 向康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一旁的王柯叶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沈军侯,我有个想法。” “京口城里那些世家、商贾,手里肯定有粮!”面对众人的目光,王柯叶的脸色露出一股狠劲:“咱们去借,不!是去要!他们靠着京口做生意,靠着北府兵守了几十年安稳日子,总不能看着守城的兵饿死。” 向康眉头皱起:“他们会给吗?” “不给也得给!这是他们的地盘,北府兵倒了,他们也别想好过。” 沈砺沉默了很久,脑海里想起了那晚韩穆跟谢运的话。 “去试试。”良久,他缓缓开口,“我亲自去!” 京口城里最大的宅子,是陈家的。 他们做的是南北生意的,粮、盐、布,什么都沾,也什么都敢做。沈砺风尘仆仆地站在宅邸门口,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门房才慢悠悠地进去通报。 又过了半个时辰,门房才再度出来,脸上带着敷衍的笑意:“沈军侯,实在对不住,我家老爷正在会客,不便见客,请您改日再来吧。” 沈砺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望着陈府那扇朱红大门。 他站了很久,久到门房都有些不耐烦,才转身离开了陈府。 第二家,王家。这次更干脆,连门都没让他进。门房隔着门缝说:“老爷说了,北府兵的事,他管不了。请沈军侯另寻他人。” 第三家,李家。终于让他进去了。 衣着华贵的李老爷坐在堂上,客客气气地请茶,客客气气地听他说完,最后笑眯眯地说:“沈军侯,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家里也没余粮了。您也知道,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李某也是有心无力啊。” 沈砺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虚伪与闪躲,看着他身后仆役端着的精致点心,心中一片清明。他又想起了韩穆的话,想起了谢运的话,想起了那日在谢府的窘迫与难堪。 于是缓缓站起身,拱了拱手。 “叨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向康跟在他身后,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明明有粮!就是不想给!” 沈砺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往前走。心底那点仅存的暖意,又冷了几分。 走出李家的巷口,他忽然停下脚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沈砺抬起头,望向对面的阁楼,只见一扇窗子半开着。窗后站着一个女子,不施粉黛,眉眼清丽,气质温婉。 她看见沈砺抬头,却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而澄澈。 沈砺愣了一下。彼时的他铠甲破旧、浑身狼狈,刚被人赶出来,被人当叫花子一样打发。 而她,站在窗后,干干净净,岁月静好,仿佛来自另一个没有纷争、没有苦难的世界。 沈砺很快回过神,迅速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继续往前走。 可那道目光,却像有温度一般,落在他的背影上,跟着他走了很远,很远。 向康察觉到异样,低声问道:“怎么了?” 沈砺却只是轻轻摇头。 他不知道那女子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看着自己。他只知道,在这个人人都趋炎附势、只为自己算计的京口,有一道干净的目光,曾短暂地落在他身上,给了他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 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阁楼上的侍女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姐,您认识他?” 谢道韫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个背影,那个握着破枪、被人赶出来的背影,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叫什么?” 侍女一愣:“听府里的人说,他是从江北来的军侯,姓沈,名砺。” 谢道韫沉默着,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侍女轻声问道:“小姐,要不要……” 谢道韫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他只是……不该在这里。” 当沈砺回到营地时,王柯叶正在等他,脸上满是急切。 “怎么样?那些世家商贾,肯给粮吗?” 沈砺摇了摇头,没有多余的解释,已然说明了一切。 王柯叶气得一拳砸在门框上,咒骂道:“这帮狗日的!北府兵替他们守了这么多年,他们抱着金山银山,如今却连口粮都不肯给!” 向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不是沈砺的错。但他也知道,沈砺从不会说“不是我的错”。 沈砺走进帐中,坐在石憨床边。石憨看着他,想问什么,却又怕触到他的难处。 沈砺从怀里摸出那封信,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沈哥,”石憨终于忍不住,“咱们……还能撑多久?” 沈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起身,望着北方。 他想起刘驭说的话:“活着,才能回家。”他想起那个戴面具的人说的话:“如果还能再见。”他想起怀里那张纸条——“我在北地等你。” 他等的人,还没来。但他知道,那个人会来。他得活着等到那一天。不是干等,是拼尽全力,撑着等。 与此同时,江北的刘驭坐在帐中,正看着从江南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京口粮仓被烧,北府兵开始逃散,牛宝之被困,沈砺独撑危局,粮草告急,朝不保夕。 他沉默了很久,周身的气息沉郁得可怕。 身边的亲卫见状,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要不要......” 刘驭一个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南方。 他想起牛宝之守了几十年,守到最后什么都没守住。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道,没有人会保你。皇帝保不了你,世家不会保你,朝廷顾不上你。能保你的,只有你自己。 但他现在去不了,所能做的,是先让沈砺活着,让沈砺撑下去。 “备马。去大司马府!” 亲卫们一愣:“将军,您这是要……去求大司马批粮?可大司马向来多疑,未必会肯……” 刘驭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那份密报,揣进怀里。 桓威坐在书房里,听完刘驭的禀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份密报,匆匆扫了一眼,又放下,目光深邃地看着刘驭,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北府兵是我的兵。京口是我的京口。王僧言在动我的人,我若是不管,以后谁还敢跟着我?”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 “粮,可以批。但不多,只够他们撑一阵子。但从江北运过去,最快也得一个月。” 刘驭心中一松,连忙躬身行礼:“谢大司马。” 桓威摆了摆手。 “下去吧。” 刘驭转身要走,桓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深意:“刘驭,你知道我为什么批这个粮吗?” 刘驭停住脚步,躬身聆听。 桓威眯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很深。“不是因为牛宝之,也不是因为沈砺,而是因为你。你是我的刀。刀,不能折。” 刘驭依旧沉默着,周身的气息没有丝毫波动——他知道桓威说的“刀”是什么意思。但他也知道,刀,总有一天要出鞘。 走出大司马府后,他立刻翻身上马,迎着江北的寒风,往营地走去。路上,他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快马传信给向康。告诉他,粮已经批了,最快一个月可到。让他转告沈砺——务必撑着。” 天快黑的时候,王柯叶从外面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他刚从周边村子弄到了一点粮,但不多,只够多撑两天。 他走进帐中,看见沈砺站在地图前,仿佛早已忘了时间。 “沈军侯,江北那边有消息了。” 沈砺抬起头,眼中满是期待。 王柯叶说:“向康让人传话回来。刘校尉去找大司马了,粮批下来了!只是从江北运过来,最快也得一个月。” 沈砺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望向地图,神色晦暗不明。 王柯叶急了:“一个月……咱们能撑到一个月吗?” 沈砺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向康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一个月,太漫长了。当下只够撑几天,周边村子能弄到的粮也有限,北府兵还在逃散,王僧言还在逼。一个月,他们能撑到吗?他不知道,沈砺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沈砺从来不会说“撑不到”。 良久,沈砺把地图收了起来,目光扫过向康和王柯叶,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能。” 向康愣住,王柯叶也愣住了。 沈砺没有解释,他不知道明天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得活着等到那一天。 石憨扶着门框,站在他身后。向康在安排暗哨,王柯叶在分粮。营地里,那碗稀粥的热气,在暮色里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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