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卯时初。
天光从东窗渗入,将猗顿堡前厅的青砖地面染成淡金色。范蠡斜靠在主位上,肩上伤口已经缝合包扎,白色麻布下渗出暗红的血渍。他脸色苍白,眼中却锐光不减,静静听着各方的汇报。
姜禾刚为他换完药,药碗还搁在案几上,散发着苦涩的气味。白先生、海狼分坐两侧,阿哑立在阴影中,如一道沉默的影。
“昨夜袭击内院者,共十一人。”海狼沉声汇报,“当场格杀六人,俘虏两人,三人逃脱。俘虏已押入地牢,阿哑正在审问。”
“身份?”范蠡声音沙哑。
“楚国死士。”白先生接话,“从衣着、兵刃、口音判断,应是熊胜麾下的"夜枭营"。被俘的两人受不住刑,招了——领头的叫苍狼,奉熊胜之命潜入陶邑,本只负责探查。昨夜是临时起意动手,想抢功。”
“临时起意?”范蠡眼中寒光一闪,“这么巧,就在端木赐设局引我们离开猗顿堡的时候?”
白先生点头:“确实可疑。据俘虏说,他们是昨日午后得到消息,说大夫您调走了猗顿堡大半护卫。消息来源……是端木赐府中的一个丫鬟。”
“丫鬟呢?”
“今晨发现死在井中,溺水而亡。”白先生声音低沉,“做得很干净,像意外。”
范蠡冷笑。意外?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端木赐那边有什么反应?”他问。
“今晨天未亮,端木赐就派人送来"慰问礼"。”白先生取出一份礼单,“二十匹锦缎,十盒药材,还有一封信。信中说他听闻猗顿堡遇袭,十分震惊,已下令全城搜捕余孽,务必给大夫一个交代。”
“惺惺作态。”姜禾忍不住道,“明明就是他设计的!”
范蠡摆手制止她,接过信看了一遍。端木赐的字迹圆滑工整,措辞恳切,俨然一副忧心陶邑治安的父母官模样。
“回礼。”范蠡将信放下,“就说范蠡谢过司寇关心,些许小伤不碍事。另外,附上一句话:"昨夜月色甚好,可惜有人看不清路,跌了跟头。"”
白先生会意。这是要告诉端木赐:你的算计,我清楚。
“田虎那边呢?”范蠡继续问。
“那封密信,今晨已"无意中"落入田虎谋士手中。”白先生嘴角微扬,“据眼线回报,田虎看到信后暴怒,砸了半个营房。但他还算冷静,没有立刻发作,只暗中派人调查信的真伪。”
范蠡点头。田虎虽然勇莽,但能坐到这个位置,也不是全无脑子。
“越国方面有动静吗?”他想起信中提到灵姑浮。
“灵姑浮部昨日又向东移动三十里,现距陶邑一百五十里。”白先生道,“不过据隐市在越国的眼线传讯,灵姑浮是被勾践调去防备楚国水师的,并非针对陶邑。勾践现在的主要精力在齐国战场,暂时顾不上这边。”
范蠡稍稍放心。勾践若此时插手,陶邑就真的四面楚歌了。
“大夫,”海狼忽然开口,“有件事……昨夜战死的护卫中,有三人死状蹊跷。”
“怎么蹊跷?”
“都是一刀毙命,伤口在背心。”海狼脸色难看,“但当时他们是面朝敌人的。除非……”
“除非是自己人下的手。”范蠡接话。
厅内气氛一凝。
白先生深吸一口气:“我已开始排查昨夜值守内院的所有护卫。但若是内奸,恐怕已趁乱逃走。”
范蠡沉默良久,才道:“查。所有昨夜当值的人,一个不漏。另外,隐市内部继续排查,看还有没有第二个吴明。”
众人领命。正要散去,外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守军百夫长匆匆进来,单膝跪地:“大夫!齐军田虎将军率三百人,已到堡外!”
范蠡与白先生对视一眼。
“来得这么快?”姜禾皱眉。
“请。”范蠡整理衣襟,忍痛坐直身体,“看他要唱哪出戏。”
猗顿堡大门外,田虎骑在马上,身后三百齐军列队肃立。他脸色铁青,手按剑柄,眼中血丝密布,显然一夜未眠。
见范蠡出来,田虎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海狼下意识挡在范蠡身前,被范蠡轻轻推开。
“田将军。”范蠡拱手,“一大早率军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田虎盯着范蠡肩上的伤,又扫了眼堡门内隐约可见的血迹,忽然抱拳:“范大夫,末将特来请罪!”
这一出,出乎所有人意料。
范蠡不动声色:“将军何罪之有?”
“昨夜猗顿堡遇袭,末将身为陶邑驻防将领,未能及时护卫,是为失职!”田虎声音洪亮,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今晨得知,更是惶恐。已下令全军戒严,搜捕逃犯,务必给大夫一个交代!”
范蠡心中冷笑。田虎这是当众演戏,既撇清关系,又示好安抚。看来那封密信起了作用——田虎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与陶邑冲突,给端木赐可乘之机。
“将军言重了。”范蠡淡淡回应,“些许宵小,陶邑守军足以应对。倒是将军的粮仓被焚,损失不小,可查到线索了?”
提到粮仓,田虎脸上肌肉抽搐,强压怒火:“还在查!若让末将抓到纵火者,必将他千刀万剐!”
“那将军可要抓紧了。”范蠡意味深长,“我听说,昨夜有人看见几个黑衣人往城西去了。城西多是贫民区,巷道复杂,最适合藏匿。”
田虎眼神一凛:“多谢大夫提醒。末将这就加派人手,搜查城西!”
他又寒暄几句,便率军离开。走得远了,还能听见他呵斥部下的声音,显然怒气未消。
回到前厅,白先生不解:“田虎这是唱的哪一出?昨夜还想找我们麻烦,今晨就来请罪示好。”
“他被那封信吓到了。”范蠡坐下,肩伤被牵扯,疼得眉头微蹙,“端木赐伪造他与越国往来的密信,若这信传回临淄,田穰也保不住他。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是端木赐。”
姜禾恍然大悟:“所以他来示好,是想拉拢我们,共同对付端木赐?”
“有这个意思。”范蠡点头,“但他不会明说。他在等我们表态。”
“那我们……”
“按兵不动。”范蠡眼中闪过算计,“让他们先斗。田虎与端木赐斗得越凶,陶邑的空间就越大。”
正说着,阿哑从地牢方向走来,手上沾着血。他打出一串手势。
白先生翻译道:“两个俘虏都招了。苍狼昨夜逃脱后,藏身于城南"周记铁铺"。铁铺老板是楚国隐线,已潜伏三年。另外,他们招出一个重要消息——熊胜的水师三日内必到陶邑水域。”
“三日……”范蠡手指在案几上轻敲,“来得够快。”
“还有,”阿哑继续打手势,“俘虏说,苍狼在行动前,曾收到一封密信。信是从端木赐府中流出的,但送信人是谁,他们不知。”
端木赐果然与楚国暗通款曲。
范蠡沉吟片刻:“白先生,你立刻派人盯住周记铁铺。不要打草惊蛇,看苍狼会不会回去,或者有什么联络。”
“是。”
“海狼,加固城防,尤其是水门。熊胜的水师若来,必从济水方向。”
“明白。”
众人散去后,范蠡独自坐在厅中。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肩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他闭上眼,脑中梳理着纷乱的线索。
端木赐想借刀杀人——借田虎之手压他,借楚国之手杀西施。田虎想自保反制——既防端木赐陷害,又不想与他范蠡撕破脸。楚国想趁火打劫——劫西施,乱陶邑,牵制齐国。越国在观望——勾践心思难测,灵姑浮动向不明。
而陶邑,就在这四方夹缝中,艰难求生。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若连求生都如此艰难,崩塌与否,又有何区别?
“少伯。”西施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范蠡睁眼,见她披着外衣站在门口,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却有关切。
“你怎么出来了?”他起身去扶,“李婆婆说你要静养。”
“我担心你。”西施看着他肩上的伤,眼中泛起水光,“昨夜你流了好多血……”
“皮肉伤而已。”范蠡故作轻松,“倒是你,身子还没好,不能着凉。”
他扶西施坐下,为她拢了拢外衣。两人并肩坐在晨光中,一时无言。
“少伯,”西施轻声问,“我们……能守住陶邑吗?”
范蠡沉默。他可以说些安慰的话,说一定能,说他有办法。但面对西施,他不想说谎。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陶邑太小,四面皆敌。我能做的,只是尽力周旋,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
“安排好退路。”范蠡看向她,“若真守不住,我要确保你和孩子能平安离开。”
西施握紧他的手:“那你呢?”
“我?”范蠡笑了,“我是陶邑邑君,自然要守到最后。”
“那我也不走。”西施坚定地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范蠡心中涌起暖流,却又夹杂着酸楚。乱世之中,相守竟成奢望。
“不说这些。”他转移话题,“平儿呢?”
“刚吃完奶,睡了。”西施眼中泛起温柔,“李婆婆说,他长得快,比一般孩子壮实。”
“像你。”范蠡轻抚她的脸,“眉眼像你,好看。”
西施脸微红,靠在他未受伤的那侧肩上。晨光中,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这一刻的宁静,如此珍贵。
同一时刻,端木赐府邸。
青衫文士正在花园中修剪一盆兰草,动作从容优雅。端木赐急匆匆走来,脸色阴沉。
“先生,范蠡没上当。”他压低声音,“田虎今晨去了猗顿堡,当众请罪示好。两人怕是已达成默契。”
文士修剪下一片枯叶,不急不缓:“意料之中。范蠡若连这点伎俩都识不破,也活不到今天。”
“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楚国出手了。”文士放下剪刀,接过侍女递上的布巾擦手,“熊胜的水师三日内必到。届时,无论范蠡与田虎是否联手,都挡不住三千水师。”
端木赐迟疑:“可若楚国占了陶邑,我们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楚国占不了陶邑。”文士微笑,“陶邑是宋国封地,楚国若公然占领,就是与宋国、齐国同时为敌。熊胜没那么蠢。他要的只是西施和孩子,最多再勒索些钱财。”
“那我们……”
“我们要的,是乱。”文士眼中闪过冷光,“陶邑越乱,宋国朝廷就越依赖我们这些"能臣"。待乱局稍定,您再出面收拾残局,届时陶邑军政大权,还不是尽在掌握?”
端木赐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先生高见!”
“还有一事。”文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田穰从临淄来信,说田相有意调田虎回都。若田虎一走,齐军在陶邑就群龙无首……”
端木赐眼睛一亮:“先生是说……”
“早做安排。”文士将信递给他,“趁田虎还在,多搜集些他的"罪证"。待他调令一到,我们就可顺势接管齐军。”
“妙!妙啊!”端木赐接过信,如获至宝。
文士看着他兴奋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
乱吧,越乱越好。
只有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抬头望向猗顿堡方向,眼中若有所思。
范蠡,你能撑到几时?
城南,周记铁铺后堂。
苍狼坐在暗室中,肩上裹着伤布,脸色灰败。昨夜一战,他带去的人折损大半,自己也受了伤,可谓惨败。
铁铺老板老周端来热水和吃食,低声道:“将军,外面风声紧,齐军和陶邑守军都在搜捕。您得尽快离开。”
“我知道。”苍狼咬牙,“但我不能空手回去。熊胜将军那里,没法交代。”
“可猗顿堡经此一事,守备必定更加森严。再想动手,难如登天。”
苍狼沉默。他何尝不知?但昨夜失败已是大罪,若再空手而归,熊胜不会饶他。
正挣扎间,后窗忽然传来轻叩声。三长两短。
老周脸色一变:“是我们的人。”
他打开窗,一个黑衣人翻入,正是昨夜逃脱的三人之一。
“将军!”黑衣人单膝跪地,“属下探到消息——范蠡伤得不轻,今晨田虎去猗顿堡时,他脸色苍白,几乎站不稳。”
苍狼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属下扮作送菜农户,亲眼所见。”
“好!”苍狼霍然起身,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范蠡受伤,猗顿堡守备必有空隙。我们还有机会!”
老周急道:“将军三思!这可能是陷阱!”
“陷阱也要闯。”苍狼眼中闪过狠厉,“今夜子时,再探猗顿堡。若有机会,就动手;若没有,至少摸清内院布局,回去也好交代。”
他看向黑衣人:“你去准备。迷香、钩索、还有……火油。”
“火油?”黑衣人一愣。
“若带不走人,就烧了猗顿堡。”苍狼狰狞一笑,“范蠡让我损兵折将,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窗外,阳光正好。
陶邑街市渐渐热闹起来,百姓如常生活,仿佛昨夜的血腥从未发生。
但暗处的漩涡,已开始加速旋转。
范蠡、端木赐、田虎、楚国、齐国、越国……各方势力如蛛网般交织在这座小城上空。
而风暴的中心,猗顿堡内,范蠡正望着怀中熟睡的儿子,眼中是罕见的温柔。
平儿,爹爹会为你守住这个家。
哪怕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