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巳时正。
猗顿堡内院的药味比往日更浓。李婆婆端着刚煎好的药穿过回廊,脚步匆匆。西施房内,范蠡靠在床头,脸色比晨间更加苍白,额上覆着一层虚汗。郎中刚走,说他伤口红肿发热,是“金创痨”之兆,若今夜高热不退,恐有性命之忧。
“少伯,把药喝了。”西施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
范蠡想抬手自己来,却牵动伤处,疼得闷哼一声。西施眼圈一红,强忍着没让泪落下:“别动,我喂你。”
药很苦,范蠡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勺一勺喝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西施脸上,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微红的眼眶,心中涌起深深的自责。
“对不起。”他轻声说,“又让你担心了。”
西施摇头,放下药碗,用布巾为他拭去额上的汗:“我们是夫妻,说什么对不起。”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少伯,昨夜你为我挡刀时,我怕极了。怕你……怕你像文种大夫那样……”
“我不会。”范蠡握住她的手,“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和孩子去开茶馆,过太平日子。承诺还没兑现,我不会食言。”
西施含泪点头,将脸埋在他未受伤的肩头。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呼吸,仿佛这样就能抵挡外间所有的风雨。
前厅,气氛压抑。
姜禾看着郎中开的药方,眉头紧锁:“黄连三钱、黄芩二钱、生地五钱……都是清热去毒的猛药。大夫的伤,真这么重?”
白先生叹息:“伤口太深,又沾了不干净的东西。郎中说了,若能熬过今夜高热,就无大碍。若熬不过……”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海狼一拳砸在桌上:“都怪我!昨夜我该在内院多留些人!”
“不怪你。”白先生摇头,“谁能想到楚国死士如此猖狂,敢在新婚之夜动手。”他顿了顿,“倒是内奸之事,查得如何?”
姜禾接过话:“昨夜当值内院的护卫共四十八人,已逐一排查。其中三人可疑:一个叫王五的,今晨告假回乡,说是老母病重;一个叫赵六的,账上突然多了一百金,说是赌钱赢的;还有一个叫孙七的,昨夜曾离岗半刻钟,说是去茅房。”
“人呢?”
“王五已派人去追,赵六和孙七暂押地牢。”姜禾道,“阿哑正在审。”
正说着,阿哑从地牢方向走来,手上又沾了血。他打出手势。
白先生翻译:“赵六招了,钱是端木赐府中一个管事给的,让他昨夜"行个方便",在丑时二刻离岗半刻钟。孙七坚称只是去茅房,没有异常。王五……追到城门口时,发现他已死在巷中,一刀毙命。”
“灭口。”海狼咬牙。
白先生沉吟:“端木赐这是要在我们身边埋钉子。昨夜若赵六得逞,内院的防线就会出现缺口,楚国死士可能就得手了。”
“可端木赐为什么要帮楚国?”姜禾不解,“陶邑若被楚国占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要的不是陶邑被占,是乱。”范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见范蠡披着外衣,在西施的搀扶下缓步走进来。他脸色苍白得吓人,脚步虚浮,却坚持走到主位坐下。
“大夫,您怎么起来了?”姜禾急忙上前。
“躺不住。”范蠡摆摆手,继续道,“端木赐要的是陶邑大乱,乱到宋国朝廷不得不依赖他来收拾残局。届时他既能掌控陶邑,又能向齐国邀功——看,是我平定了楚国之乱。一举两得。”
白先生恍然:“所以他既帮楚国制造机会,又留了赵六这个破绽让我们发现。无论哪边得手,他都是赢家。”
“正是。”范蠡因说话牵动伤口,额上又渗出汗珠,“此人城府极深,不可小觑。”
西施默默为他拭汗,眼中满是担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海狼问。
范蠡沉吟片刻:“第一,将赵六的口供"无意中"泄露给田虎。让他知道,端木赐在暗中帮楚国。”
“第二,加强猗顿堡守备,但外松内紧。要让端木赐和楚国以为我们被吓破了胆,只会龟缩防守。”
“第三,”他看向白先生,“隐市内部继续排查,但动作要隐秘。我们要揪出所有钉子,但不要让端木赐察觉我们已经发现。”
白先生点头:“明白。”
“还有一事。”范蠡顿了顿,“我受伤的消息,不要外传。对外就说我无恙,只是需要静养几日。”
“可田虎今晨已经看到您受伤……”姜禾迟疑。
“他看到的是皮外伤。”范蠡眼中闪过锐光,“我们要让他,也让所有人相信,范蠡没那么容易倒下。”
众人领命而去。厅中只剩下范蠡和西施。
西施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疼道:“少伯,你何必逞强?伤得这么重,该好好休息。”
范蠡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西施,在这乱世,示弱就是找死。我若倒下,陶邑就真的完了。”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远:“父亲说过,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做那最坚韧的草——风越劲,根越深。”
西施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个男子肩上的担子,远比她想象的重。他要守的不仅是她和孩子,还有陶邑三万百姓,还有那些追随他的人的信任。
“我帮你。”她坚定地说,“虽然我不懂谋略,不会武功,但至少可以照顾你,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范蠡转头看她,眼中泛起暖意:“有你在,就是我最大的支撑。”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刻,所有的艰难仿佛都变得可以承受。
未时,端木赐府邸。
青衫文士正在书房翻阅一卷竹简,听端木赐转述猗顿堡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范蠡果然封锁了伤情。”他放下竹简,“看来伤得不轻,怕动摇人心。”
端木赐皱眉:“可田虎今晨去过,亲眼见他受伤。这消息封锁得住?”
“田虎看到的只是表象。”文士从容道,“范蠡此人,最擅伪装。越是大张旗鼓示弱,越可能是陷阱。反倒是这般遮掩,才显真实。”
他走到窗前,望着猗顿堡方向:“不过,这也说明他确实伤重,无力应对接下来的变局。”
“先生是说……”
“熊胜的水师明日就到。”文士转身,眼中闪着算计的光,“三千水师压境,范蠡若健康,或许还能周旋。如今重伤在身,陶邑守军群龙无首,正是我们的机会。”
端木赐眼睛一亮:“先生有何妙计?”
“两件事。”文士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派人散播消息,说范蠡伤重不治,陶邑即将内乱。制造恐慌,让商户百姓离心。”
“第二,联络田虎。告诉他,若愿与我们合作,事成后陶邑商埠分他三成利。若不愿……”文士冷笑,“就将赵六的口供修改一下,变成田虎勾结楚国,意图在陶邑自立。”
端木赐倒吸一口凉气:“这……田虎会信吗?”
“由不得他不信。”文士淡淡道,“赵六在我们手中,口供怎么写,我们说了算。田穰本就多疑,若看到这份口供,田虎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端木赐抚掌:“妙!那楚国那边……”
“楚国要的是西施,我们要的是陶邑。”文士眼中闪过冷光,“不妨做个交易——我们帮他们制造机会,他们得手后立刻撤离。至于陶邑,自然由我们来"安抚"。”
“可若楚国得手后不肯走……”
“那就由不得他们了。”文士微笑,“齐军还在呢。田虎就算不与我们合作,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楚国占领陶邑。到时齐楚相争,我们坐收渔利。”
端木赐连连点头,眼中满是钦佩:“先生算无遗策,端木佩服!”
文士谦逊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诮。
愚蠢。真以为天下有白得的便宜?
他望向窗外,心中另有盘算。端木赐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用完即弃。真正要谋的,是更大的局……
申时,周记铁铺。
苍狼的伤口已重新包扎,气色稍好。老周从外间回来,带来最新消息。
“将军,外面传遍了,说范蠡伤重不治,陶邑即将大乱。”老周压低声音,“许多商户在偷偷转移财物,百姓也人心惶惶。”
苍狼眼中闪过喜色:“当真?”
“千真万确。猗顿堡闭门谢客,只许进不许出。药铺的黄连、黄芩都被买空了,说是范蠡需要大量清热去毒的药材。”
“好!”苍狼起身,牵动伤口也不觉疼了,“天助我也!范蠡若死,陶邑必乱。我们趁乱动手,成功的机会更大!”
“可是将军,您的伤……”
“一点小伤,不碍事。”苍狼眼中闪过狠厉,“今夜子时,再探猗顿堡。若有机会,就动手;若没有……就放火!”
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仿佛已经看到猗顿堡在火海中崩塌的景象。
熊胜将军,等着吧。我苍狼会将功赎罪,将西施和孩子带回去!
酉时,猗顿堡。
范蠡喝了第二服药,热度稍退,但伤口依旧红肿。西施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李婆婆抱着范平在外间,小家伙似乎感应到紧张的气氛,今日格外哭闹。
“平儿怎么了?”范蠡问。
“可能是饿了,我让李婆婆喂些米汤。”西施为他换额上的布巾,“你睡会儿吧,我守着你。”
范蠡确实疲惫,但脑中纷乱,如何睡得着?他握住西施的手,轻声道:“西施,若我真有不测……”
“不许胡说!”西施打断他,眼中含泪,“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范蠡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一痛,不再说下去。
这时,姜禾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大夫,外面出事了。”
“什么事?”
“陶邑商会的几个大会长联名求见,说听闻您伤重,陶邑恐将生乱,请求您出面安抚。”姜禾顿了顿,“还有,城中有谣言说您已……已不治身亡。许多商户在低价抛售货物,准备离城。”
范蠡眼神一凛。谣言传播得这么快,必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扶我起来。”他对西施说。
“少伯,你的伤……”
“必须起来。”范蠡坚持,“若我不露面,谣言就会变成事实。”
在西施和姜禾的搀扶下,范蠡艰难起身,换上一身干净衣袍。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强撑着,一步步走向前厅。
厅外,陶邑商会的三位大会长已等候多时。见范蠡出来,三人齐齐行礼,眼中却满是疑虑。
“三位会长不必多礼。”范蠡在主位坐下,尽量让声音平稳,“听闻诸位有事要议?”
为首的赵会长躬身道:“大夫,我等并非不信您。只是城中谣言四起,说您……说您重伤不治。商户们人心惶惶,许多人在抛售货物,准备离城。长此以往,陶邑商埠就完了!”
范蠡微笑:“赵会长看我像重伤不治的样子吗?”
他虽脸色苍白,但坐姿挺拔,眼神清明,确无垂死之相。
赵会长迟疑:“可大夫肩上的伤……”
“皮肉伤而已。”范蠡轻描淡写,“昨夜几个楚国宵小,已被尽数剿灭。陶邑守军八千,固若金汤,诸位不必担忧。”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倒是那些散播谣言者,其心可诛。我已下令追查,一旦抓获,严惩不贷。”
三位会长面面相觑,神色稍安。
范蠡继续道:“至于商户抛售货物……这样吧,从明日起,猗顿商号以市价九成收购所有欲出售的货物。诸位可转告商户,陶邑有我范蠡在一天,就绝不会垮。”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三位会长终于放下心来,连连道谢后告辞。
他们一走,范蠡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西施和姜禾急忙扶住他。
“快,扶我回去。”范蠡喘息道,额上冷汗淋漓。
回到房中,他再也撑不住,倒在床上,伤口处麻布已被血浸透。
“少伯!”西施急得掉泪。
“没事……”范蠡闭着眼,声音虚弱,“至少……稳住了商户……”
姜禾红着眼眶去叫郎中。西施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冰凉,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
少伯,你要撑住。
为了陶邑,为了平儿,为了我。
你一定要撑住。
窗外,夕阳如血。
夜色,即将降临。
而陶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