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亥时末。
悦来客栈二楼雅间的窗纸上,映着一个来回踱步的人影。吴明已在此等了半个时辰,桌上的茶水凉透,他一口未动,只时不时望向窗外漆黑的街道,额头冷汗涔涔。
楼下大堂早已打烊,掌柜和伙计被隐市的人暂时“请”到后院休息。整栋客栈看似空置,实则暗伏杀机——布庄二楼,白先生透过窗缝监视着客栈正门;隔壁酒楼屋顶,阿哑伏在阴影中,眼睛如夜枭般扫视着四周街巷;后巷三条出口,海狼各派了十名守军扮作更夫、醉汉、小贩,悄无声息地封锁。
更远处,猗顿堡内院,范蠡站在西施房外的廊下,听着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子时了。
“大夫。”姜禾从内院走出,手中拿着一件披风,“夜里凉,披上吧。”
范蠡接过,却没有披,只问:“西施睡了?”
“刚喂完药,哄平儿睡下了。”姜禾顿了顿,“她让我告诉你,万事小心。”
范蠡点头,望向夜空。月隐星稀,是个适合暗夜行动的夜晚。
“客栈那边,都布置妥当了?”他问。
“白先生传信说,一切就位。”姜禾低声道,“但有一事奇怪——吴明在雅间里等了这么久,对方却迟迟不现身。会不会……是个圈套?”
范蠡沉吟:“端木赐若想设局,必有所图。要么是试探我们是否已发现吴明叛变,要么是另有算计。”
他转身走向前厅:“告诉白先生,若子时三刻对方仍不来,就撤。不要久留。”
“是。”
同一时刻,端木赐府邸书房。
烛火通明,端木赐正与一位青衫文士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先生以为,范蠡此刻在做什么?”端木赐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
青衫文士捻须微笑:“必是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的人自投罗网。”
“那先生还让陈三去?”
“去的不是陈三。”文士从容落子,“是陈三的替身,一个死囚罢了。身上带着伪造的书信,信中"揭露"田虎与越国勾结,意图在陶邑自立。”
端木赐眼睛一亮:“嫁祸田虎?”
“正是。”文士道,“范蠡若抓到此人,搜出信件,必会以为是田虎的人在与吴明联络。届时,无论范蠡信不信,都会对田虎更加警惕。齐军与陶邑的矛盾激化,我们才好从中取利。”
“妙!”端木赐抚掌,“那吴明呢?”
“吴明已无用处。”文士眼中闪过冷光,“他知道得太多。今夜过后,无论范蠡杀不杀他,我们的人都会"帮"他永远闭嘴。”
端木赐满意点头,又落一子:“那楚国那边……”
“楚国探子也在暗中监视。”文士道,“他们想趁乱劫走西施和孩子。我已派人"无意中"泄露了消息,说范蠡今夜调集精锐在悦来客栈设伏,猗顿堡守备空虚。”
端木赐手一颤,棋子差点掉落:“先生这是……”
“驱虎吞狼。”文士微笑,“楚国若真动手,无论成败,都与范蠡结下死仇。而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
端木赐深吸一口气,看向文士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忌惮。此人是他上月新招揽的门客,自称姓郑,来历不明,但智计百出,手段狠辣。用好了是把利刃,用不好……
“先生大才。”端木赐压下心中疑虑,“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不敢。”文士谦逊低头,眼中却闪过一丝讥诮。
窗外,梆子声又响。子时一刻了。
城南,一处民宅内。
楚国探子中的精瘦汉子,代号“苍狼”,正对着油灯研究一张猗顿堡的草图。草图很简略,只标出了主要建筑和大致方位。
“消息可靠?”他问跪在面前的年轻人。
“可靠。”年轻人低声道,“是从端木赐府中一个丫鬟那里买来的。她说今夜范蠡调走了猗顿堡大半护卫,都去了悦来客栈。内院只剩三十人把守。”
苍狼盯着草图:“西施和孩子在哪个院子?”
“这里。”年轻人指向内院东北角,“独立小院,有单独的门。据丫鬟说,西施产后体弱,一直在院中休养,孩子也在此处。”
“守卫分布?”
“院门四人,院内廊下四人,房门外两人。其余二十人在院外巡逻。”年轻人补充道,“不过这些都是明哨。暗哨不清楚。”
苍狼沉吟。三十对八,他们有优势,但猗顿堡地形复杂,一旦被拖住,陶邑守军赶来支援,就麻烦了。
“将军,机会难得。”另一人道,“范蠡新婚,西施产后,正是防备松懈时。若等熊胜将军水师到来,功劳就是别人的了。”
苍狼眼中闪过挣扎。熊胜给他们的任务是探查,不是动手。但若能抢先劫走西施和孩子,那就是大功一件,足够他后半生富贵。
“准备一下。”他最终咬牙,“丑时动手。得手后从西门出城,走水路。”
“万一失败……”
“没有万一。”苍狼冷声道,“若失败,就说是端木赐的人。反正死无对证。”
几人领命,开始检查兵刃、绳索、迷香。
窗外夜色如墨,风渐渐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子时三刻,悦来客栈。
吴明已等得焦躁不安,第十次起身走到窗边,正要推开窗查看,房门忽然被敲响。
三长两短,约定的暗号。
吴明精神一振,忙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身形与陈三相似,但略矮些。
“陈先生?”吴明试探地问。
黑衣人点头,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
吴明正要说话,黑衣人忽然抬手,一枚钢针直射他咽喉!吴明大惊,仓促侧身,钢针擦颈而过,划出一道血痕。
“你……”吴明惊怒交加。
黑衣人却不答话,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扔在桌上,转身就要破窗而出。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射进数支弩箭,封死了退路。几乎同时,房门被撞开,阿哑如鬼魅般掠入,短刃直取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武功不弱,侧身避过,反手撒出一把石灰粉。阿哑闭眼疾退,黑衣人趁机撞向墙壁——那墙板竟是活动的,一撞即开,露出后面黑漆漆的通道。
“追!”白先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阿哑率先冲入通道,隐市高手紧随其后。海狼带人封锁客栈四周街巷,一时间火把四起,照得夜空通明。
吴明瘫坐在地上,看着桌上的帛书,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完了。无论今夜结果如何,他都活不到天明。
颤抖着手展开帛书,只看了几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信上写着田虎与越国灵姑浮往来的“密信”,内容是关于瓜分陶邑的谋划。落款处,竟盖着田虎的私印。
这是栽赃!是端木赐要陷害田虎!
吴明脑中一片混乱。若这封信落到范蠡手中,田虎必与范蠡反目,陶邑大乱。而他吴明,就是传递此信的“信使”,必死无疑。
逃!必须逃!
他挣扎起身,也冲向那道暗门。可刚踏进通道,就感到胸口一凉。低头,一截剑尖透胸而出。
身后,一个蒙面人缓缓抽回长剑。
“为……为什么……”吴明吐出最后几个字,倒地气绝。
蒙面人收起剑,捡起地上的帛书,迅速消失在通道深处。
丑时初,猗顿堡。
范蠡站在前厅,听着白先生派来的信使汇报。
“对方从密道逃脱,阿哑已带人去追。吴明死了,一剑穿心。我们在桌上发现这个——”信使呈上一卷帛书,“是伪造的田虎与越国往来的密信。”
范蠡展开帛书,扫了几眼,冷笑:“端木赐好手段。若我们真信了这信,必与田虎火并。”
“大夫,现在怎么办?”姜禾问。
范蠡沉吟:“将计就计。把这封信"无意中"让田虎知道。”
“田虎会信?”
“信不信不重要。”范蠡眼中闪过寒光,“重要的是,要让田虎知道,端木赐在算计他。狗咬狗,才好看。”
正说着,内院方向忽然传来示警的哨声!
范蠡脸色大变,疾步冲出前厅。只见内院东北角火光一闪,随即传来兵刃交击声和惨叫。
“有人闯内院!”海狼从廊下奔来,“至少十人,身手很好,已突破第一道防线!”
范蠡拔剑:“守住各处通道,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他直奔内院。沿途已倒毙数名护卫,都是被一击毙命,显然来者是高手。
西施的院门外,四名护卫已战死两人,剩下两人苦苦支撑。院内,李婆婆的惊叫声传来。
范蠡目眦欲裂,挥剑斩翻一个黑衣人,冲入院中。只见廊下,阿哑留下的两名暗哨已倒地不起,三个黑衣人正试图撞开房门。
“找死!”范蠡一声厉喝,剑光如虹,直取最近一人。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回身格挡,刀剑相交,火花四溅。另两人见状,舍了房门,围攻范蠡。
这三人都是一流高手,配合默契,范蠡以一敌三,一时竟落了下风。肩头被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少伯!”房门忽然打开,西施持着一柄短剑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坚定。
“进去!”范蠡急喝。
一个黑衣人见西施现身,眼中闪过喜色,挥刀直扑过去。范蠡不顾身后刀锋,飞身拦截,硬生生用后背接了一刀,同时长剑刺穿那人胸膛。
“大夫!”海狼带人赶到,加入战团。
局势逆转。黑衣人见势不妙,为首者吹了声口哨,几人齐齐后撤,往院墙退去。
“追!”海狼要追。
“不必。”范蠡按住伤口,喘息道,“守住内院要紧。”
他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中寒冰凝结。这些人训练有素,行动果决,不是普通盗匪。
是楚国的人?还是端木赐?
西施奔过来扶住他,手抖得厉害:“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范蠡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冰凉,“你怎么样?平儿呢?”
“平儿没事,李婆婆护着他。”西施眼中含泪,“可小荷……小荷为了护我,被他们……”
范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廊柱旁,一个婢女倒在血泊中,正是从郢都一路跟随西施的小荷。
范蠡闭了闭眼。这个善良忠心的姑娘,终究没能逃过乱世的刀锋。
“厚葬。”他对海狼说,“抚恤家人。”
“是。”
姜禾匆匆赶来,见状脸色发白,忙帮范蠡包扎伤口。伤口很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必须立刻缝合。”姜禾急道,“我去请郎中。”
“等等。”范蠡拉住她,看向白先生,“客栈那边如何?”
白先生低声道:“阿哑回来了。人追丢了,对方在城里有多处藏身点,地道四通八达。但阿哑说,那些人撤退时,有人喊了句楚语。”
楚语。
范蠡眼中杀机涌动。果然是楚国的人。
“端木赐那边呢?”他问。
“府邸安静,没有异动。”白先生道,“但我们在悦来客栈密道里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块玉佩碎片。
范蠡接过,碎片上刻着半个“陈”字。
是陈三的玉佩。但陈三今夜并未现身,去的是替身。这碎片,是故意留下的,还是……
他忽然明白了。
端木赐既要嫁祸田虎,又要引楚国动手。无论哪边成功,他都是赢家。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大夫,现在怎么办?”众人看向他。
范蠡缓缓站直身体,肩头的剧痛让他额冒冷汗,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第一,加强内院守备,西施和平儿不得离开猗顿堡半步。”
“第二,将田虎"通越"的密信,悄悄送到齐军营地。不要直接给田虎,给那个谋士。”
“第三,”他顿了顿,“给端木赐送一份"谢礼"。就说,多谢他今夜"提醒",陶邑已加强戒备,楚国宵小未能得逞。”
白先生会意:“这是要挑明我们知道他在幕后?”
“对。”范蠡冷笑,“让他知道,他的算计我们一清二楚。看他接下来还敢耍什么花招。”
众人领命而去。
院中只剩范蠡和西施。夜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血腥味。
西施轻轻抱住他,声音哽咽:“少伯,我们离开陶邑吧。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平平安安的日子。”
范蠡抚着她的头发,良久,才轻声道:“再等等。等我把陶邑安排好,等平儿再大些。我一定带你走。”
这是承诺,也是谎言。
他心中清楚,一旦踏入这乱世棋局,就没有退出的可能。除非身死,或者……天下太平。
而天下太平,遥遥无期。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但陶邑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范蠡望着渐亮的天空,手按在伤口上,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至少在此刻,我还站着。
还能握剑。
还能守护我要守护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