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啸天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沉稳如山的男人此刻眼角发红、喉头微微滚动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人攥住拧了一把。他的眼睛也热了一下，赶紧偏过头避开许文军的目光，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他自己也没完全压住的涩意：“许叔，要不……让周姨留下来吧。我们走了，你一个人——“
“不行。“许文军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然后又被他自己压了下来，变成一种压着火的坚定，“你听我说。她跟了我二十年，最好的年华都耗在我身上了。我不能再让她陪我熬下半辈子。你把她带走，让她过她该过的日子。“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这是我对她唯一的补偿了。“
谭啸天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好。我答应你。“
许文军松开了他的肩膀，退后半步，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偏过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平静：“你去吧。晚饭时间了，清欢她们该到了。“
谭啸天走出偏房的时候，正厅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明亮。钱梦璃站在廊下，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谭啸天的时候，她的眼眶明显红着，像是哭过了还没完全平复。她看着他，没有说别的，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也不想走。但爷爷说他在这儿挺好的。“
谭啸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和微微发红的鼻尖，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他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和他一样——不想走，但不得不走。
不久之后，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周雅和许清欢一前一后地从月门方向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但走近了就能看到她们的眼睛都是肿的，像是哭过很久又被强行压住了。她们在门口看到许文军站在那里，快步走了过去。
谭啸天站在廊下，看着许文军把周雅和许清欢带进偏房，门关上了，里面亮起灯，窗纸上映出三个人的轮廓，安静地坐着。他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但能看到窗纸上有光在微微晃动——有人在擦眼泪。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暮色浸润的灰墙和青瓦，夜风从树梢穿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干枯的草木气息。他想起许国强那三条嘱托，想起苏长青那句“告诉她爷爷一直盼着她好“，想起许文军那双发红的眼睛和那句“替我照顾好她“。他忽然觉得肩膀上压了很多东西，沉甸甸的，每一样都轻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明天就要出发了，他对自己说。不管怎么样，先把这些人平安带过去再说。
……
谭啸天一行人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周雅和许清欢在许文军的目送下上了车，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周雅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快速掠过的路灯，许清欢坐在后座低着头，手指攥着安全带，攥得指节发白。谭啸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开口打扰。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夏冰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林雨萱在旁边整理一摞文件，慕容婧刚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杯水，看到谭啸天带着周雅和许清欢进来，三个人都站了起来，目光在周雅和许清欢微微红肿的眼睛上停了一下，但谁都没多问。
谭啸天把周雅和许清欢安顿好之后，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道安静的身影上。江别赫正盘腿坐在沙发扶手旁边，手里捧着一包薯片，眼睛盯着电视上正在播的一部古装剧，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沾着碎屑。旁边的小青已经靠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手边的零食包装袋堆成了一座小山。
谭啸天走过去，在江别赫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他偏过头看着她那副“全世界都跟我没关系“的样子，开口的时候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随口：“赫儿——“
江别赫手里的薯片袋子猛地攥紧了一下，她偏过头瞪着谭啸天，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再叫一遍试试“的警告。
谭啸天苦笑了下，她最不喜欢谭啸天叫她“赫儿”这个名字，于是立刻改口：“江别赫。“
江别赫哼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但嘴里嚼薯片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他把话说下去。
谭啸天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映在电视屏幕光里的侧脸，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平了一些：“我后天就要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江别赫的手指在薯片袋子的边缘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谭啸天一眼，目光里那种“我就知道你会来问“的表情一闪而过。她把薯片袋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她惯有的、三分认真七分散漫的调子：“我无亲无故的，你走了我上哪吃饭？“她白了他一眼，“当然是跟着你走。不然过几年钱花光了，我难不成去街上讨饭？“
谭啸天看着她那副“你这问题问得真多余“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反而松了一些。他点了点头：“行。明晚一起出发。“
江别赫重新拿起薯片袋子，撕开袋口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像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谭啸天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看了一眼客厅里各自忙碌的几个人。夏冰正在跟林雨萱低声说着什么，慕容婧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周雅和许清欢已经上楼去了，走廊里传来轻轻关门的声响。他站在客厅中央，开始在心里盘点接下来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