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雨夜。
黑石沟矿场上,雨比山下更大。
山高了,云就低了,云低了,雨就密了。
雨帘子白茫茫的,把整个矿场罩在里头,像一口倒扣的锅,灰白色的,闷得人喘不上气。
对面的山看不见了,山下的村子也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雨,铺天盖地的雨。
洞口那几根粗木架子歪歪斜斜地立着,上回塌方的痕迹还在,碎石堆了半人高,还没来得及清完。
雨水从架子上淌下来,顺着木纹,一道一道的,把木头泡得发黑。
架子底下的土已经松了,有一根歪得厉害,像是随时要倒。
矿上的工棚搭在洞口旁边,几间破屋子,茅草顶,木板墙,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泡得发黑,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雨水从那些塌陷处漏进来,在地上汇成一滩一滩的,亮汪汪的,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工棚里头,十几个矿工蹲在地上,有的在嚼干粮,有的在喝水,有的靠着墙打盹。
空气里头有一股子霉味儿,混着汗味儿,煤灰味儿,还有湿衣裳捂出来的馊味儿,闷得很,可没人开门,开了门雨就灌进来了。
矿塌了之后,好些人跑了。
有的连夜走的,连工钱都没结,有的天亮走的,背着铺盖卷,头也不回。
可也有留下来的。
一天三十五文,管一顿饭,哪儿找这么好的活路去?
家里等着米下锅,屋顶等着瓦片补洞。
死的人死了,活的人还得活。
雨声太大了,说话费劲,都没人吭声。
只有雨打在茅草顶上,噼里啪啦的,炒豆子似的,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黄豆。
偶尔有风灌进来,把雨丝吹到门口那几个人身上,他们就往里缩了缩,又缩了缩。
老周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个饼子,嚼一口,咽半天。
饼子硬,是杂粮的,高粱面掺了麸皮,搁了两天了,干得能砸死人。
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噎得他直抻脖子,喉结上下一动一动的,又灌了一口水,才顺下去。
他旁边蹲着个年轻人,姓刘,才来没几天。
他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
“这雨下得邪乎,啥时候是个头?”
老周没接话。
他把饼子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数。
小刘又说,
“周叔,你说矿上啥时候能复产?这么闲着,一天三十五文可就没了。”
老周嚼着饼子,含糊了一句。
“等着吧。”
老周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停了。
小刘还在旁边念叨,
“等着就等着,反正有活干就行,总比在家种地强,一天三十五文,干一个月就是....”
他掰着手指头算,算得认真。
隔壁棚子传来一声响。
不是雨声,雨声是均匀的,哗哗的,那声音是忽然冒出来的,又尖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折断。
像是木头。
又像是骨头。
老周手里的饼子掉了。
小刘的手指头还掰着,没算完,嘴巴张着,愣在那儿。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抬起头往隔壁看,有人竖起耳朵听,有人嘴里还含着饼子,嚼到一半停了。
那声音没了,被雨声盖住了,像是从来没响过。
“什么动静?”
有人猛地站起来,脑袋差点撞上头顶的横梁。
“隔壁...是不是老李他们?”
一个年轻的矿工声音发颤。
老周盯着那堵木板墙,墙上有缝,缝里透出隔壁的光,昏黄的,一闪一闪的。
什么也看不见。
“听错了吧?”
小刘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
老周没答,盯着那道缝,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过去看看。”
那人抬脚就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板,
门板就被踹开了。
不是风,风没这么大,风是软的。
门板从门框上飞起来,砸在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雨水从门口灌进来,冷风从门口灌进来,人也从门口灌进来。
黑压压的,带着雨腥气,带着铁腥气,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
“什么人?!”
话没说完。
刀光一闪。
他往后倒,撞在老周身上,手捂着脖子,指缝里往外冒血,嘴张着,想说什么,只冒出一串血泡。
老周连他们的脸都没看清。
面具挡着,白花花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在雨夜里头闪着光,不是人的光,是刀的光!
“一个都别放走!”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从面具后面闷出来,像是从瓮里传出来的。
手起刀落。
离门口最近的那个人先倒下去。
他正蹲着喝水,碗还端在手里,水洒了一地。
刀砍在他肩膀上,不是砍,是劈,像是劈柴,一刀下去,骨头断了,肩膀塌了,整个人往一边歪,碗摔在地上,碎了。
他没叫出声,只是喉咙里“嗬”了一声。
第二刀就落在他脖子上,他就没声了。
“跑啊!”
“快跑!”
棚子里炸了锅。
有人往后退,撞在墙上,墙是木板,没撞开。
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桌子矮,身子卡住了,进不去,出不来。
有人跪下了,磕头,嘴张着,不知道在喊什么,雨声太大了,听不见。
“大爷饶命——!”
“别杀我,我啥都没看见——!”
有人跑,往门口跑,跑到一半,被刀拦住,刀从胸口穿过去,又拔出来。
血喷出来,喷在墙上,喷在地上,喷在旁边人的脸上。
那人还在跑,跑了三步,才倒下去,趴在地上,手指头还在往前抓,抓了两下,不动了。
“老孙!老孙!”
“别过来!别过来!”
“娘啊!!”
老周蹲在角落里,没动。
他的腿动不了,已经被砍伤了。
他看见小刘站起来,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里头全是害怕。
他喊了一声,声音从雨里头透出来,又尖又细,像杀猪。
“周叔!”
然后刀就来了。
刀砍在他背上,他往前扑了一下,没倒。
又挨了一刀,这回倒了,趴在地上,手指头还在动,动了几下,不动了。
血从他身子底下淌出来,红红的,被雨水冲淡了,淌到老周脚边。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那人站在他面前,刀举在半空,雨水从刀尖往下滴,滴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还有一个。”
面具后面,有人冷冷地说了一句。
老周绝望的闭上眼睛。
就再也睁不开了。
雨夜,黑石沟矿场,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