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刚坐在凳子上,衣裳还在往下滴水,在脚边汇成一小片,亮汪汪的,映着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
他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泡透了,肩膀塌着,脊背弯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微微地抖。
布巾盖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脖子,喉结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何秀姑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往下说。
石大刚却没再说什么。
何秀姑站在那儿,看着他没再问。
她转过身,去灶房烧热水。
“当家的,我去给你烧水,你换身衣服过来洗洗驱驱寒。”
灶房里头是冷的。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余烬都凉了,灰是灰白色的,一吹就散。
何秀姑蹲下来,拿火钳扒了扒,扒出几块还没烧透的炭核,搁在灶膛中间,又去柴堆里翻了几根细柴,架在上头,拿火折子点。
火折子吹了好几口才着,火星子溅在她手背上,烫了一下,她缩了缩手,又伸过去。
火苗蹿起来了,细细的,黄黄的,在灶膛里摇摇晃晃的。
她又加了几根柴,火大了些,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
水在锅里,慢慢地热了,锅底开始冒细小的气泡,贴着锅壁往上窜。
灶房里头暖和起来了,可何秀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头往外渗的冷。
石大刚的突然返回让她胆寒,她不由得想起黑石沟的那一夜。
心中惴惴不安。
外头的雨,还在下。
没有要停的意思。
铁蛋从里屋出来,扶着那个架子,一步一步地挪。
他挪到堂屋门口,停下来,扶着门框,探头往里看。
他看见他爹坐在凳子上,衣裳湿透了,布巾盖着脸,一动不动的。
他慢慢地挪进去,挪到石大刚跟前,
铁蛋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爹,你快换衣裳吧,小心着凉了。”
铁蛋的声音终于让石大刚回神,
石大刚把布巾从脸上拿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铁蛋的脑袋。
“好。”
石大刚站起来,凳子往后挪了一下,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
腿有些软,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扶了一下桌沿,稳住了才往灶房走。
何秀姑正蹲在灶前头添柴,听见脚步声,头不抬的说了一句,
“水热好了,这就能洗了。”
“好。”
水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咕嘟咕嘟地响。
何秀姑站起来,拿水瓢舀了一盆热水,又从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兑上,手指头伸进去试了试,又加了一点凉的,再试,温了。
她把布巾从架子上扯下来,浸进盆里,拧干了,递给他。
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
布巾热乎乎的,敷在脸上,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才退了些。
他把湿衣裳脱下来,衣裳贴在身上,脱的时候费了些劲,胳膊举起来的时候牵动了什么,他嘶了一声,咬着牙,把衣裳从头上拽下来。
石大刚泡进大木桶里,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了一样,眼睛回了神。
“当家的,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石大刚沉默了一会儿。
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攒力气。
“下午我在破庙躲雨。”
“听见有人声,不是一两个,是好些人,带着马。”
“秀姑...我听见....我听见....”
何秀姑一把握住石大刚的手,
“当家的,你听见什么了?”
“他们要屠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