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六月初七,还没下雨的时候,
晌午刚过,石大刚就出了门。
天阴着,云压得低,风从山那边灌过来,一阵一阵的。
从清水村到黑石沟,三十里地,走快点,天黑前能到。
石大刚盘算着,到了先找大磊,问问有没有人想买房子。
没人要就找石村长,便宜点卖了也行。
总归要把这事了了,不能在那边留尾巴。
走了约莫一个半个时辰,风忽然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的,连一丝都没有了,闷得很,闷得人喘不上气。
路两边的庄稼叶子垂着不动,草也不动了,蝉也不叫了,
石大刚抬头看天,心中感觉不妙。
要大下雨了。
他加快脚步,又走了一程,天边忽然炸开一声雷。
轰隆隆的,从东边滚过来,在头顶上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又是一声,这回更响,贴着地皮滚过来的,脚底板都发麻。
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落的,是整片整片往下倒的,哗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天上端着盆往下泼。
他赶紧把衣裳裹紧,把包着干粮的布包塞进怀里,撒腿就跑。
雨大得睁不开眼,打在脸上生疼。
路变成了泥,脚踩下去陷半个脚掌,拔出来带一鞋底的泥。
他跑几步,滑一下,稳住,又跑。
雨顺着脖子往下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更冷。
跑了一阵,看见前头路边有个破庙,说是庙,其实就是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可好歹能挡挡雨。
他拐过去,一头扎进去。
庙里黑漆漆的,屋顶破了好几个洞,雨从洞里漏下来,滴答滴答的。
墙角堆着些烂木头,碎瓦片,还有一股子霉味。
他找了个漏不着雨的地方蹲下来,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看了看,干粮湿了半边,还好,没全湿。
他把它搁在膝盖上,把湿了的半边撕下来,塞进嘴里嚼着。
雨还在下,哗哗的,打在破屋顶上,噼里啪啦的,比方才还大。
他蹲在那儿,看着外头的雨。
雨帘子白茫茫的,把什么都遮住了。
他想着等雨再小点,就接着赶路。
忽然,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雨声,雨声是哗哗的,均匀的,听久了就听不见了。
是别的声音,从雨里头透出来的,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骂人。
石大刚的耳朵竖起来,饼子含在嘴里不动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一层雨,听不真切,可那调子不对。
不是庄稼人说话的调子,是骂骂咧咧的,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在抱怨什么。
石大刚把饼子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手里。
他侧着耳朵听,雨声太大了,那声音又被盖住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
又听见了。
这回清楚些,是人的声音,不止一个。
他的心忽然提起来,他想起那天夜里。
马蹄声,喊叫声,砸门声,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
他不敢再想了。
他把饼子塞进怀里,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雨还在下,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了,骂骂咧咧的,混着雨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石大刚不再犹豫,一头扎进雨里。
雨打在脸上,疼的睁不开眼,他也不管。
路烂得不成样子,脚踩下去陷到脚脖子,拔出来鞋差点掉了,他也不管。
他闷头跑着,不敢停。
他只知道跑,往回跑!
不是往黑石沟,而是往清水村的方向跑!
跑出去老远,他才敢慢下来。
雨小了些,能看见路了。
他扶着膝盖喘气,回头看了一眼。
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那声音还在后头,追着他。
天快黑的时候,他一路淋着雨到了清水村。
推开院门的时候,何秀姑正坐在灶房里煮糊糊,看见他,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雨太大了?”
她站起来,赶紧去拿布巾。
石大刚没说话。
他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把脸。
“黑石沟,可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