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把蛇拎起来,这才看清它的全貌。
蛇身足有四尺来长,最粗的地方比他手腕还粗些,灰褐色的鳞片在火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一圈一圈的暗花纹路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尾巴尖。
鳞片边缘微微翘起来,沾着泥和血,混在一起,看不真切。
蛇头耷拉着,软塌塌地垂下来,嘴巴微微张着,信子还吐出半截,红褐色的,分着叉,已经不动了。
可身子已经软了,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根湿透的绳子,坠手得很。
他换了一只手拎,那只手在蓑衣上蹭了蹭,把血蹭掉了。
他认出来了,是乌梢蛇。
这东西没毒。
他小时候听林茂源说过,乌梢蛇性子温,不主动伤人,吃老鼠,吃田鼠,是庄稼人的朋友。
可它长起来没个限制,他小时候在后山见过一条,
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跟着林茂源上山采药,在一堆乱石岗子跟前,一条乌梢蛇盘在大石头上晒太阳。
那条比这条还粗还长,身子盘了两圈,脑袋搁在最上头,眯着眼睛,远远看着像一截枯树干。
那蛇见人也不跑,只是慢悠悠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滑进草丛里。
他拎着蛇出了门。
雨水打在蛇身上,把血冲淡了。
血从斧刃砍出来的伤口往外渗,被雨水一冲,变成淡红色的水线,顺着鳞片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汇进雨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蛇身上的泥也被冲掉了,露出底下的颜色。
林清河随手把蛇扔到一边,转身回去。
蛇落在泥地上,啪的一声,软塌塌的一团,身子歪歪扭扭地躺着,头歪到一边,嘴巴还张着。
这蛇皮是好东西,晒干了能卖钱,镇上收药材的铺子收这个,蛇胆也能入药,
林茂源说过,乌梢蛇胆清热明目,比很多草药都管用。
可现在顾不上这些,林清舟还要在进去看一看。
火把还插在泥地上,林清舟拔出来,在屋里照着看。
干草堆被猪仔拱散了,原本整整齐齐的一堆,这会儿东一撮西一撮的,散了一地。
地上有蛇爬过的痕迹,弯弯曲曲的一道,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梁下。
痕迹的中间是光滑的,两边的干草被挤开了,露出底下的泥地,湿漉漉的,泛着暗色的光。
他在那窝干草跟前停下来。
草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光底下泛着白。
不是干草的颜色,干草是黄的,那是白的。
他伸手拨开干草,手顿住了。
是一窝蛇蛋。
白花花的,挤在一起,足有七八个。
他站起来,拿火把在屋里又照了一遍。
这回照得更仔细,墙角,梁上,门背后,干草堆后头,食槽底下,每一个角落都没落下。
火把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影子也跟着晃。
再没有别的了。
没有第二条蛇,也没有别的蛇蛋。
之所以再进来看一圈,也是因为林清舟知道,家里从前可没有蛇。
蛇这东西,不会无缘无故来的。
给老驴盖了新屋子之后也是没有的。
搬进来之前,林茂源带着他们兄弟几个把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墙根撒了石灰,梁上擦了又擦。
他忽然明白了。
六月是蛇月。
林茂源说过,六月蛇要下蛋,要找暖和,安静,没人的地方。
蛇不像鸡鸭,随便找个窝就能下蛋,蛇挑地方,挑得很。
要暖和,不能太潮,不能太干,要安静,不能有人惊动,要安全,不能有天敌。
这屋子空了这么久,老驴走了之后就一直关着,门闩着,窗户关着,没人进来,也没人打扰。
干草是现成的,又软又暖,还带着太阳晒过的香味。
墙角不漏风,梁上能盘着,门关着,外头的光照不进来,里头暗沉沉的,正好。
蛇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