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无乐紧追不舍,脚下的岩石和树根在他眼里仿佛不存在一般。他从小在苗寨的山林里长大,爬过的山比耿瘸子走过的路还多。那些崎岖陡峭的地形,对他来说就像平地一样,每一步都踏得稳准狠。他的脚步轻快而坚定,仿佛不是在逃命,而是在进行一场熟悉的游戏。
耿瘸子拼命地跑,但那条瘸腿让他的速度大打折扣。他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模糊了视线。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他心慌意乱。他想回头看一眼,却不敢,只能咬着牙,拖着那条伤腿,拼命地往山上爬。
可龙无乐的速度太快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龙无乐已经能清楚地看到耿瘸子后背上的汗渍,听到他那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站住!”龙无乐大喝一声,双腿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握紧苗刀,朝着耿瘸子的后背劈去!
耿瘸子听到身后的风声,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但还是慢了半拍。刀锋划过他的右腿,在他小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几乎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鲜血喷涌而出,耿瘸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只能拖着那条伤腿,在地上拼命地往前爬,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龙无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长刀上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耿瘸子面前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饶命!饶命!”耿瘸子惊恐地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杀气的苗人汉子,连连求饶。他的脸上满是泥土和汗水,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英雄饶命!我……我有钱!我把抢来的钱都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求你……”
龙无乐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他想起那些被劫的商船,想起那些被杀的无辜商贩,想起田正威得知货物被劫时那愤怒而失望的眼神。
这种人,该死。
他举起长刀,准备给这个作恶多端的海盗头子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龙兄弟!住手!”
田正威带着一队家丁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衣服上沾满了血迹,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胜利的喜悦。显然,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那些海盗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都投降了。
龙无乐收住刀势,回头看着田正威。田正威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耿瘸子,又看了一眼龙无乐手中的刀,喘着气道:“先别杀他,我还有话要问。”
龙无乐点点头,收刀入鞘,退到一旁。既然田爷说留着有用,那就留着。
田正威蹲下身子,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海盗头子。此刻的耿瘸子,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右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泥土都染红了。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田正威的眼睛。
“耿瘸子,”田正威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你知道我是谁吗?”
耿瘸子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脸色一变,瞳孔猛地收缩:“你……你是那个海商?温州田家?”
田正威冷笑一声:“认出来了?很好。那你知不知道,你抢的那批货,是谁的?”
耿瘸子的脸色更加惨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混着泥土,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污痕。
田正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如铁:“说吧,为什么要干这行?你手下那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老老实实交代,或许我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耿瘸子低下头,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从一个干涸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悲哀。
“田爷……您不知道,咱们这些人,都是被逼的。”
田正威眉头一皱:“被逼的?谁逼你们?”
耿瘸子苦笑道:“没人逼我们。是这世道逼的。您是海商,家大业大,哪知道我们这些穷人的苦?”
他顿了顿,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山下:“我手下那一百多号人,都是两浙路沿海的失地农民和破产渔民。他们家里没了地,没了船,没了活路,只能出来讨生活。可讨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做生意没本钱,做工没人要,种地没地种,出海打鱼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没办法,只能干这个。”
他继续说:“我原本是个渔民,在台州那边打鱼为生。家里三代都是渔民,靠海吃海。后来官府说要修海塘,防海潮,把我们的渔场给占了。我们没了生计,去找官府要说法,官府不管。找地主租地种,地主不肯租。家里的老母亲饿死了,孩子也病死了。我……我没活路了,只能出海当海盗。至少,能吃饱饭。”
田正威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复杂起来。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群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穷人,知道耿瘸子说的都是实情。这世道,有时候确实不给人活路。
田正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们抢来的东西,都藏在哪儿?”
耿瘸子指了指山上:“都在农庄里。仓库里堆得满满的。”
田正威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家丁道:“把他捆起来,押回去。等会儿送到官府去,该怎么判,让官府说了算。”
几个家丁上前,七手八脚地把耿瘸子捆了个结实。耿瘸子也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大概也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田正威又问:“我那批货,具体在哪儿?”
耿瘸子有气无力地说:“在农庄东边第三间屋子里,用油布盖着。一共十二箱,一箱都没少。”
田正威这才松了口气,对众人道:“走,去农庄!”
一行人押着耿瘸子,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农庄。一路上海盗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几十个都蹲在地上,被家丁们用刀看着,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农庄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地上还有没干透的血迹,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刚才战斗时点燃的几间屋子烧焦的味道。
田正威让张鹏带人打扫战场,自己则带着龙无乐几个人,跟着耿瘸子来到农庄东边的那排屋子前。
耿瘸子用嘴努了努第三间屋子,有气无力地说:“就是那间。”
田正威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堆满了各种货物,有的用油布盖着,有的就这么散落在地上。有布匹,有瓷器,有茶叶,有药材,还有一些金银首饰。这些东西,有的是最近抢的,有的已经积压了很久,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走到那堆盖着油布的货物前,掀开一角,里面露出熟悉的箱子。那是他的货,他从南洋辛辛苦苦运回来的香料和珠宝。箱子上的封条还在,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他数了数,一共十二箱,一箱不少。
“好!”田正威大喜,对身后的家丁道,“把这些箱子都搬到船上去,一件都不许少!仔细点,别磕着碰着!”
家丁们领命,开始搬运那些箱子。田正威又带着几个人,在农庄里四处查看,清点那些抢来的财物。
这农庄不大,但屋子不少。除了住人的地方,还有几间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上好的绸缎,有精致的瓷器,还有一些明显是从普通人家抢来的粗布衣裳和锅碗瓢盆。
田正威让手下把这些东西都登记造册,准备一并带回去。这些东西虽然不是他的,但也不能就这么扔在这儿。带回去,或许能还给失主,或者捐给官府,总比落在海盗手里强。那些穷苦人家,丢了东西该有多难过。
他在一间像是耿瘸子住处的屋子里翻看着。这屋子比其他地方干净一些,墙上挂着一幅破旧的地图,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还有一个用木头刻的小船模型,做得挺精致,看得出是用心雕刻的。也许这个海盗头子,也曾有过一个简单的梦想。
忽然,他从一堆杂物中发现了一个小册子。那册子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破了。他随手翻开,里面是用毛笔写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一看就是个读书人的手笔,和这个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田正威好奇地看了起来。
册子里写的都是一些日常生活的感悟,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忧郁和无奈。作者似乎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记录着生活的琐碎和自己的思考。田正威匆匆翻了几页,忽然目光停在一处。
那是一篇题为《记祖传异宝》的文字,开头写道:
“吾赵氏自先祖迁居文成以来,已历七世。先祖临终时,曾密授一异宝,藏于牛头山某处,言此物不可轻易示人。然世代久远,不知其确切所在。每念及此,未尝不扼腕叹息……”
田正威的心猛地一跳。
赵氏?异宝?牛头山?
他想起赵崇义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他一直在寻找祖上传下来的一件宝物,但那宝物究竟是什么,藏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难道,这册子里记载的,就是赵崇义祖上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往下看。后面的文字更加详细了:
“吾尝遍访族中长者,皆言此物非金非玉,而是一副奇特的铠甲,通体金黄,上有奇异纹样,与寻常铠甲大不相同。先祖曾言,此物乃上古所传,得之者可通天地之秘,能御水火之灾。先祖恐此物落入歹人之手,遂将其藏于牛头山深谷之中,留待有缘。”
“吾今年老体衰,恐不久于人世。思来想去,决定将此秘密录于纸上,藏于书箱之中,随我漂泊。若后世子孙有缘得见,可依此寻找。切记切记,勿示外人……”
田正威看完这一段,整个人都呆住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找了那么久,赵崇义找了那么久,原来这宝物的线索,就藏在这本不起眼的日记本里!是铠甲,一副奇特的铠甲!不是宝剑,是铠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解决。他把那本日记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藏好,生怕弄丢了。
走出屋子,外面家丁们还在忙碌着。有的在搬运货物,有的在打扫战场,有的在看押俘虏。龙无乐带着几个人,正在把那些死去的海盗抬到一处空地上。
田正威走过去,看着那些尸体。这些尸体有敌有友,大都年轻,有的甚至还是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死了,没有人为他们流泪,他们只是躺在这里,成为这场战斗的一部分,然后被遗忘。也许他们的家人,还在等着他们回去。
龙无乐带着家丁们在清点尸体,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的一个苗人同乡,此刻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他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染透了那身粗布衣裳。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至死都没有松开。
龙无乐的手僵住了。
他蹲下身,轻轻合上那苗人同乡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就总是一副木讷的样子,但干起活来比谁都认真。他想起昨天他们还坐在一起唱古歌,可现在就这么没了。
他又翻动另一具尸体,也是一位苗人同乡。
那是个虎头虎脑、整天很乐观的年轻人,此刻也躺在地上,再也不会笑了。他的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显然是在混战中拼尽了全力。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刀,刀刃上沾满了血迹,不知砍倒了多少海盗。
龙无乐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龙无乐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轻轻拂去两人脸上的泥土。他用苗语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古老的哀歌。其余几个还在干活的苗人同乡听到,也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围了过来。
他们一起跪下,用苗语唱着送别的古歌。歌声低沉而悲怆,在山坡上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田正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着,等那歌声停止。
龙无乐唱完最后一个音,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来。
田正威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龙无乐看着他,用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田爷,我想……把他们送回家。”
田正威点点头:“应该的。”
龙无乐又说:“他们……家里还有阿爸阿妈。阿爸阿妈在等他们回去。”
田正威点点头。
龙无乐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
田正威望着那两具尸体,轻声道:“他们是英雄。是跟着我田正威出来打仗的英雄。我不会忘了他们。”
海风吹过山坡,带着腥咸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田爷,”龙无乐指着那些敌人的尸体,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这些人……怎么解决?”
田正威看着那些死去的海盗,沉默了片刻,道:“挖个坑,埋了吧。虽然他们是海盗,但也是人。死了,就该入土为安。找块平整的地方,别太浅,小心让野兽刨出来。”
龙无乐点点头,带着人继续干活。他们便开始选地方挖坑。虽然累,但没有人抱怨。
田正威又走到那些投降的海盗面前。几十个人蹲在地上,一个个垂头丧气,眼中满是恐惧。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有人在小声抽泣,有人瑟瑟发抖。
田正威看着他们,这些人,正如耿瘸子所说,大都是走投无路的穷苦人。他们当了海盗,做了坏事,但根源却不全在他们身上。这世道,有时候真的不给人活路。
他想了想,对身边的张鹏道:“这些人,先押回去。到了温州,交给官府处理。不过……”他顿了顿,“跟官府的人说一声,这些人都是走投无路的穷人,能轻判就轻判。罪大恶极的几个,该杀就杀,剩下的,给条活路。”
张鹏领命,带着人把那些海盗押上船。
太阳渐渐西斜,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美得让人心醉。田正威站在农庄前的空地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这一仗,打赢了。货抢回来了,海盗也抓住了。但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喜悦。那些死去的海盗,那些失地农民和破产渔民的故事,让他觉得有些沉重。这世道,为什么就不能让人好好活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本日记,想起赵崇义那张坚毅的脸。那个小弟,为了寻找祖传的宝物,经历了多少磨难?现在,他终于要找到答案了。
等回到温州,他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赵崇义,让他去牛头山寻找那件祖传的铠甲。
“田爷!”龙无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都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田正威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农庄。夕阳下,那些残破的房屋和凌乱的场地,显得格外凄凉。海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他转过身,带着龙无乐和家丁们,朝海边走去。
船队缓缓驶离南麂岛,朝着温州的方向前进。田正威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岛,心中默默想着。
赵崇义,你等着。我很快就能给你带来好消息了。
他拿出那本日记,借着夕阳的余晖,又看了一遍那段关于牛头山的记载。然后小心地收好,贴身藏着。